她只带着引珠一人,悄然来到了谢云深养伤的营帐外,守卫的禁军见是皇后,不敢阻拦,只低声禀报:
“统领大人一直昏迷,高热不退,偶尔还会说胡话。”
时徽予示意他们在帐外守着,自己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谢云深趴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裸露的肩背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色隐隐渗出。他脸色潮红,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呼吸粗重急促,显然正被折磨。
时徽予走到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大片缠着绷带的肩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高热而扭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嘴唇干裂灰白。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在她印象中,谢云深永远是沉默而强大的,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可此刻,这座山岳却轰然倒塌,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伤痕,与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在他榻边坐下,没有出声,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凄厉厉的,划破寂静的夜空。就在她心中五味杂陈之际,榻上的谢云深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串模糊的呓语。
时徽予连忙俯身,凝神去听。
“有埋伏...快...带娘娘走...”
他声音断续嘶哑,充满焦急,时徽予心头一震,接着,谢云深的呓语更加清晰了一些,反复喃喃:
“娘娘快走,危险,走...”
“护...护住娘娘...”
“徽...徽...”
最后那个字含糊在喉咙里,几乎听不真切,却狠狠劈在时徽予的心上。他在昏迷中心心念念,拼死想要保护的,是她。
时徽予僵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男人,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触手滚烫。
“谢云深。”
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哽咽,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谢云深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她坐在那,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膝上的裙裾,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告诉谢云深,她对他从一开始只是为了利用,而他后来牺牲的一切,全都不值得。
谢云深救她是为了爱,可她为她落泪,只是愧。
帐外秋风萧瑟,寒意渐浓,帐内灯火如豆,映着皇后无声滚落的泪珠。她在榻边坐了许久,引珠忍不住在外面轻轻唤了一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时徽予深吸一口气,道:
“回吧。”
帝后遇刺的消息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诸多猜测,刺客未能擒获,线索寥寥,最终也只能以加强镜州与宫禁的防卫了事。
谢云深的伤势比预想的更加凶险,箭伤深及筋骨,失血过多,加之引发高热,他足足昏迷了三日,方才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悠悠转醒。接着又休养了半月有余,方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左臂动作仍显迟滞,需长期将养。伤势稍愈,他便回到了禁军,许是为了避嫌,他再没去给时徽予请过安。
自秋猎归来,林宜华的参茸固本丸效果显著,解游面色红润了些,精神也振奋不少,甚至重新开始上朝,虽时间不长,处理政务也多是依循旧例,但至少摆出了勤政的姿态。
这夜,月色尚好,解游与几位将军饮宴,多喝了几杯,回到坤宁宫时,已带了几分醉意。他眼神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屏退宫人后,便径直走向倚在窗边看月的时徽予,从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徽予,朕的徽予。”
时徽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柔声道:
“陛下今日似乎饮多了,可要臣妾唤人煮醒酒汤来?”
“我不要。”
解游摇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醉眼朦胧地凝视着她。
“我没醉,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时徽予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他捧着脸,动弹不得。
“陛下。”
她轻唤,解游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徽予,我想和你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有和你一样漂亮眼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