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狠狠凌迟着她的心,父亲那般疼她爱她,却因她的愚蠢,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她恨解游,恨他的虚伪,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引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这礼单有何不妥?”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指尖紧紧掐着那卷礼单,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她展开被捏皱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目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引珠。”
她开口:
“传苏尚宫来,还有,去御药房请陆院判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夜间睡得不安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
她需要更详尽地了解今年除夕宫宴的全部细节,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到解游时不时在乾元宫外出后的线索,或其他可乘之机。她也需要从陆子卿那里,再了解一些宫中药材用度,或许,医药中也藏有玄机。
春节,万家团圆,而她早已碎裂在前世的血泊之中,这个除夕,她不会再有软弱的眼泪,只会有更加周密的谋划。
许是因为这是帝后登位的第一个冬天,今年的除夕宫宴异常盛大。时徽予身着皇后冠服,与解游并肩高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宗亲百官的朝贺与敬酒,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珍馐罗列,笑语喧阗,一切都与前世重叠。
时徽予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华美,却无生气,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席间,能看到父亲时文渊的身影。父亲正与同僚们应酬着,可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徽予的心像被针尖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身旁的解游。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新帝的意气风发,与重臣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他不时侧过头,低声与她说话,举止间的温柔与前世如出一辙,他甚至会轻轻握住她桌案下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时徽予任由他握着,心中却在冷笑,他又在演了,演深情款款的夫君,演体贴入微的帝王。若不是经历过前世的血泪,亲眼见过他赐死诏书上的冰冷字迹,她几乎又要被这假象迷惑。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按照前世记忆,差不多该是她思亲情切的时候了。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开始入戏,她先是借着饮酒的间隙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动作不大,却足以让解游察觉。
果然,解游立刻倾身过来,低声问:
“怎么,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酒饮多了头晕?”
时徽予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解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那里面有怜惜。
“若是乏了,便先回去歇着吧。”
他柔声道:
“此处有朕在。”
“不,臣妾无妨。”
时徽予坚持,却又在下一刻,借着宫人上前添酒的空隙,迅速偏过头,用袖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了些,笑容也更加勉强:
“今日除夕,臣妾身为皇后,岂能先行离席。”
解游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才低叹一声。
宴席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散去,时徽予回到坤宁宫后没有立刻卸妆更衣,而是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就像前世一样。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熟悉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解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像前世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轻轻耸动,发出细碎的啜泣声。解游的手臂环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低低的啜泣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还有宫宴散后的喧嚣与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