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陈瑾年应声退出了乾元宫,步履匆匆地去办帝王吩咐的事。
引珠回到坤宁宫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藕荷色的纱罩让烛光柔柔地照在窗边小几上,时徽予就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很认真,连引珠进来了都没抬头。
引珠屏退了殿内的宫人,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替她揉肩。她的手劲不大,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时徽予的身子微微松了松,依旧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
“东西送去了?”
“是。”
引珠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陛下亲自出来看的。”
引珠斟酌着措辞:
“奴婢瞧着,陛下开始是高兴的,还亲自开了箱子。”
她顿了顿:
“后来不知怎的,好像有些不高兴,也没说什么,就是...脸色不太好。”
时徽予翻书的手指停了一停。只是一停,便又继续翻过去了。
“不高兴?”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东西都是按规矩备的,哪里不妥当?”
“奴婢瞧着,东西没什么不妥当,只是...”
引珠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她说不清,只是觉得陛下开箱子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便灭了。
时徽予没有再问,继续看她的书,心思却已经不在书上了。
她不明白解游为什么不高兴,她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暖帽是狐毛的,披风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做的,她作为皇后,送这些东西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他还想怎样呢。
引珠见她不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这是陛下让奴婢带回来的。”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匣子上,紫檀木,巴掌大小,没有封条,只在匣盖一角刻了一朵小小的花。她放下书,拿过匣子,打开来,只见里头躺着一根簪子。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玉。
那白玉温润润的,正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簪身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顶端雕了一朵花,花很小,小得几乎要凑近了才看得清,花瓣细细碎碎,拢成一团,像个小绣球,又像一簇怯怯的星。
时徽予看着那朵花,忽然怔住了。
是结香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小小的花瓣,指尖触到的玉质是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此时,她还不曾这般敷衍给解游的礼物,她千挑万选,送了解游一枚同心双鱼的佩环,是她自己画的图样让匠人照着雕的。双鱼交缠,首尾相衔,他收到时十分欢欣,当场便系在腰间,再也不肯摘下。
可他送她的,是一套纯金的发钗。龙凤呈祥,嵌着各色名贵宝石,华丽得晃眼,奢靡得让人不敢多看,她戴了一次便收起来了,说太贵重,舍不得,其实是失落。自己为夫君精心准备,只求如那成双的鱼儿恩爱相守,他却用一件符合皇后身份的礼物作为回应,叫人如何不伤怀。
时徽予握着那根簪子,指腹在那朵小花上摩挲了很久。
“娘娘?”
引珠的声音轻轻的:
“这花稀奇,奴婢没见过,可国母的簪子,不是该用芍药牡丹那些尊贵的名花吗?”
时徽予看着那朵小小的结香开在白玉簪头,缓缓开口道:
“民间有言,若有相思之苦,便折结香花枝,放在枕下,能梦见心爱之人。”
引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原来如此,那陛下送这个可真是有心了。娘娘,奴婢这就替您簪上。”
时徽予没有拒绝,引珠接过簪子走到她身后,小心地替她簪在发间。
时徽予的头上已经簪了不少首饰,凤钗、步摇、珠花,金玉琳琅,将一头乌发装点得满满当当。那根白玉簪子插进去,便被那些华丽的首饰淹没了,只剩一点点白玉的尖,在灯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