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问。
解游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若那样,你就会一直听见这些事。”
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会听见他们说朕该纳妃了,听见他们说朕膝下空虚,听见他们明里暗里指责皇后无所出。你会听见一次,两次,三次,月月年年,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徽予,我不愿。”
时徽予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他们是否顺心,我不在乎,旁的人是否如意,我更不在乎。”
他看着她,不知从何时不再自称为‘朕’,只是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何尝不知,若我纳妃,便是所有人都舒心了。”
“唯你一人伤心。”
她望着他,忽而想起前世那些妃嫔入宫时的情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说:
“徽予,你放心,她们只是摆设,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时徽予垂下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好,再抬起眼时,她面上已是淡淡的笑容,甚至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那照陛下这说法,事事只为徽予一人着想。”
她顿了顿:
“若臣妾注定年岁不永,阳寿将尽时,陛下难不成还要为了给臣妾续命,广搜偏方不成?”
解游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温和、认真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他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那眼神深得吓人,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时徽予心中一紧,她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他竟要生气了。
片刻,解游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用力,握得她有些疼,他的掌心烫得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捂热。
“徽予。”
他的声音很低,却极认真,一字一顿:
“朕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时徽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见他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他望着她,又仿佛没有望着她,目光穿过她的脸,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落在一片她看不见的虚空里。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壳还在喃喃自语。
“但若有此日...”
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无论是要天下人的血,还是要朕的血。”
“朕都会做的。”
时徽予愣住了,她望着他空洞的眼神,也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今生的解游,有哪里不同了。
她想问出一个答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的眼神太远了,远得她觉得自己根本够不着。解游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那空洞的眼神便散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
“说这些做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语气已恢复了轻松:
“朕饿了,早朝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他扬声唤人:
“摆膳吧,朕陪皇后一块儿用。”
引珠应声而去,解游又回过头,看着仍怔怔坐在榻上的时徽予,笑道:
“怎么还愣着,徽予不饿吗?今日有樱桃肉,朕特意让膳房备下的。”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方才那片刻的凝重,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有心了。”
她轻声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解游便也笑起来,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今日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点心,回头让她尝尝。
窗外日光正暖,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樱桃肉红亮亮的,冒着诱人的油光。他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些,说她最近瘦了,她点头应着,小口小口地吃,一切都那么寻常,只有时徽予自己知道,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些微微地抖。
解游方才无意中说的话,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她总觉得今生的解游不一样了,可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咽下那些尝不出滋味的菜。
往后的时日,解游下朝后多数时间在乾元宫批阅奏折,接见臣工,但每隔几日,总有一两个时辰,解游会消失不见,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起初,时徽予并未多想,皇帝总有私密之事,或许是去检视暗卫,或许是私下召见某些不宜公开的臣子,可次数多了,她便起了疑心。
她曾状似无意地问过陈瑾年,陈瑾年总是恭谨地回答:
“陛下在处理要务,奴才也不甚清楚。”
问及具体地点,也是含糊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