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联合六部及都察院同仁,共二十三员朝臣,联名上奏,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奏折呈上,解游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殿中众人皆知,这份折子不寻常,那是请陛下选秀纳妃、广延子嗣的折子。
张怀远见陛下不语,便又开口道:
“陛下登基已三月有余,正值春秋鼎盛,然则,陛下膝下至今空虚,此诚社稷之隐忧也。臣等愚见,当早选名门淑女,充掖后宫,以广嗣续,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几位跪在他身后的臣子,虽未出列,却已悄悄挺直了脊背,只待附和。
解游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那张须发皆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卿所言,朕知道了。只是先帝新丧未远,朕身为人子,岂可此时大兴选秀,置孝道于不顾?”
拿先帝当挡箭牌推诿此事,给足了老臣面子,张怀远却不肯退。他跪得更低了些,额头触地,声音却愈发恳切:
“陛下纯孝之心,臣等岂能不知?然则,孝有大孝小孝之分,为先帝守丧,乃人子之小节,为国家绵延嗣续,乃天子之大孝。陛下纵不为一己计,亦当为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啊!”
他话音一落,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国有长君,天下之福,国有嗣君,社稷之基!”
十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将乾元宫的气氛骤然推向高潮。
御座之上,解游依旧端坐不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可若是熟悉他的人便能察觉,他放在膝上的手,已微微握紧。
“张卿此言,倒让朕想起一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嘈杂:
“先帝在时,曾对朕言,为君者,当以社稷为先,以百姓为念,至于后宫之事,顺其自然即可,朕每思先帝教诲,未尝不汗流浃背。如今先帝陵土未干,尔等便要朕违先帝之言、行选秀之事,这便是张卿所谓的大孝?”
这话说得重了,张怀远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咬牙道:
“臣不敢,只是臣等所虑者,非独今日,乃在将来。陛下尚在盛年,自可徐徐图之,然则,皇后娘娘自册立为太子妃以来,至今无喜讯,臣等老朽日夜忧心,唯恐...唯恐...”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那话中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皇后生不出孩子,陛下该纳妃了。
解游的手倏地握紧,时文渊却一直沉默地站在朝班前列。他是皇后生父,当朝国丈,也是百官之首,这种场合,他最该第一个站出来为女儿说话,可他偏偏选了缄口旁观,微微阖眼,仿佛老僧入定。
他太清楚这些臣子的把戏了,选秀纳妃,看似是为社稷,实则是各方势力往宫中安插眼线的机会。他的女儿如今独宠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恨着、忮忌着。此时他若开口说话,怕是只会让臣子更加群情激愤,也让帝王更加难以脱身。
张怀远的话激起了层层涟漪,礼部侍郎孙茂才膝行上前,声泪俱下:
“张大人所言极是啊陛下,臣等岂敢质疑皇后娘娘?只是娘娘入主中宫以来,日夜操劳,凤体多有损耗,此事人尽皆知,娘娘纵有诞育之心,恐亦有难言之隐。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为社稷计,择贤淑之女以充后宫,一则分娘娘之劳,二则为皇家绵延嗣续,此乃两全之策啊!”
他话音一落,又有数人附和。
“臣附议!娘娘贤德,天下皆知,然则皇家血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
“臣等绝非质疑娘娘,实乃忧心社稷,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
这群人既想安排眼线留在帝王身边,又怕得罪丞相,一个个群情激昂,眼神却始终瞥着那不发一言的时文渊。即便宰相纯良天下皆知,也无人敢公然与之为敌。
“够了。”
解游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嘴。那平静之下,是隐隐可感的怒意。
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龙袍加身,玉带束腰,年轻的帝王立在最高处,俯视着下方乌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怀远身上,又缓缓扫过孙茂才,扫过那些附和的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时文渊身上。
此时的时文渊依旧阖着眼,仿佛这殿中一切与他无关。
解游收回目光,声音却很清晰:
“诸卿说了这许多,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皇后膝下无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