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吧。”
轿内一片沉寂,解游闭目养神,时徽予也沉默不语,直到快到东宫,解游才忽然开口,听不出情绪:
“父皇方才问起你。”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
“问起臣妾?不知父皇有何垂询?”
解游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缓缓道:
“父皇说,太子妃近来气度愈发沉稳,言行颇具章法,颇有乃父之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意味深长:
“父皇还说,时相养了个好女儿,只是这深宫内苑,终究不是朝堂,女子还是娴静温婉些好。”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时徽予的心脏。
皇帝察觉了。
他不仅察觉了她的变化,更看出了她隐隐干预朝政、结交臣工的迹象。他在警告,通过解游之口,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父皇谬赞了。”
时徽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臣妾不过是谨记父皇与殿下教诲,不敢行差踏错罢了。至于父皇谬赞臣妾像父亲,臣妾愚钝,万万不敢与朝中宰辅相比。”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轿辇在东宫的朱门前缓缓停下,时徽予扶着引珠的手下车,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高高的宣政殿宫门。那是天子上朝议政、掌握天下的地方。
皇帝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遍体生寒,一股更加不屈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起。
察觉了又如何,警告了又如何?
她早已没有退路了。
太和十二年,冬。
今岁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宫墙上的枯藤在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
寅时三刻,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彼时辰光未亮,东宫上下已灯火通明,人人步履匆匆,面上皆是一派肃穆哀戚。
时徽予被引珠匆匆唤醒,向外看去,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一层层为她换上素白的丧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幽深如潭。
他死了。
那个亲自赐婚将她指给解游的皇帝,死了。
时徽予垂下眼睫,让引珠为她簪上最后一支银钗。
殿门被推开,解游披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他也换了丧服,素白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昨夜他被急召入宫,在父皇榻前守了整整一夜,直到那口气彻底咽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时徽予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
“走吧。”
丧仪设在乾元宫,殿内已被布置成一片素白,灵幡层层垂落,白烛成排燃烧,将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映得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间,哀乐低回,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解游跪在最前,时徽予跪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二人身后是乌压压一片跪伏的人影,妃嫔、皇子公主、宗亲大臣,众人皆着缟素,哀声此起彼伏。
时徽予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