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抱着时徽予,拍抚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轻轻覆在她背上,他的呼吸渐渐与她同步,沉入无梦的睡眠,月色如水,静静照着这殿中相依的两道身影。
次日早,待时徽予醒来时,帐中已是一片明亮的天光。她抬手,感受到身侧的被褥已经微凉,枕上还留着一道浅淡的凹陷,人却早已不在。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片刻前梦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意识里抽离,只余一声空落落的叹息,记不真切。
“娘娘醒了?”
引珠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轻快的暖意。帐幔被勾起一角,秋末柔和的晨光涌入,将满室照得透亮,引珠捧着一叠衣裳,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殿下卯正便起了,吩咐奴婢们不许惊动娘娘,让您多睡会儿。”
时徽予撑着坐起身,青丝散落满肩,她没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那半边空枕。引珠一边为她披上外裳,一边絮絮说着:
“殿下走前,把娘娘今日要穿的衣裳都亲自吩咐好了,说这天凉了,前几日那件杏红夹袄太薄,换这件藕荷色织锦的。殿下还特意嘱咐奴婢,娘娘早起胃口不开,粥要熬得糯些,配的那几碟小菜要少盐,尤其那糟鹅胗,娘娘爱吃但伤胃,隔几日吃一回才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
“这是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说是昨夜没来得及,今早补上。”
时徽予接过来瞧,锦囊是缂丝的,枣红底,金线绣着小小的并蒂莲。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莲子大小,雕成月牙形,温润莹白,触手生温,月牙尖上缀着一缕细细的五彩丝绦,编成平安结的模样。
她认得这个结,前世她也收过他一枚玉坠,坠着的平安结是他亲手编的,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她笑话他手笨,他便红着脸去扯那结要重编,她护着不给,说这样才稀罕。
那枚玉坠随她入宫,随她做皇后,随她饮下毒酒,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她垂着眼,将玉坠轻轻握进掌心。
“今早娘娘还在熟睡,殿下在床边坐了好久,差点误了早朝的时辰,陈瑾年直怕殿下误了早朝的时辰,好在没有,只是殿下连早膳都没用便走了。”
引珠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奴婢瞧着,殿下真是疼惜娘娘。”
时徽予没有应声,她摊开掌心,望着那枚小小的月牙泛着温润的柔光,她将玉坠放回锦囊,系好带子,放进袖中。
“替我梳洗吧。”
引珠应声,扶她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依旧,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有些苍白,眉尖似乎还蹙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引珠为她梳发,时徽予望那张略带愁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昨夜那些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掠过,满宫的绛纱灯,屏风上的海棠,那盏写着“愿吾妻如月”的孔明灯,还有那双澄澈如稚子的眼眸。她垂泪,他惊惶,她避开他的手,他停在半空的指尖。
她以为他会追问,可他没有。
他固执地拍抚她的背脊,仿佛只要他的温柔留存得足够久,足够轻,便能将她心底那些他无法触碰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她在他怀中睡着了,却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他还在拍着。时徽予不知道他凝视了自己多久,不知道他叹了那声息,她只知道醒来时,身侧已空,枕上余温散尽,只有这枚月牙,和引珠絮絮转述的那些琐碎嘱咐。
时徽予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那眉尖还蹙着,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而蹙。
是怨他前世薄幸,还是恨自己今生动摇?
她不知道。
时徽予只是静静地望着镜中那张脸,然后喃喃自语: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殿内无人应答,晨光铺满妆台,将铜镜照得明亮如秋水,镜中那张脸依旧蹙着眉,像笼着一层秋日清晨总也散不去的薄雾。
冬至将近,宫中各处开始准备祭祀与庆典。时徽予作为太子妃,需筹备部分事宜,出入宫廷的次数增多。这日,她从尚宫局核对完一批祭器名录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云层低垂,似有雪意。
她并未乘坐步辇,只带着引珠沿一条通往东宫侧门的偏僻宫道缓缓走着。这条宫道一侧是高大的宫墙,另一侧则是一片早已荒废、少有人至的小园子,里面有几间堆放杂物的旧屋,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