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挣扎,声音里的紧绷,都清楚地告诉她,那颗种子不仅种下了,而且正在他心底最深处,痛苦地生根发芽。他对她的关注,已然超越了寻常的职责与礼节,变成了一种难以自控的念想。
这念想是危险的,却也是她此刻需要的。一个对她心存关注,且手握部分宫禁武力的禁军副统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利用这样一个对她似乎怀有真心的人,时徽予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一丝歉疚悄然划过心底,但很快,这歉疚便被更冰冷的决心淹没。
这是你死我活的棋局,容不得半点心软。谢云深或许无辜,但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前世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无辜?要怪,便怪这吃人的宫闱,怪那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皇权,怪命运让她与他以这样的方式,在错位的时空,产生了这样危险的牵扯。
远处,引珠端着热水的身影出现了。
时徽予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她接过引珠递来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目光再次投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那片梅林深处,只剩下一片空寂的秋色。
棋子已经落下,引线已然埋好,接下来,便是更漫长的等待,与更谨慎的布局。解游今日独自面圣,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她不知道。
时徽予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水,眸色幽深,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时徽予清晰地感知到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谢云深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意识到,这根线,或许可以牵得更紧、更深。
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态度,一个更稳固的同盟,哪怕这同盟建立在危险的利益交换,与虚假模糊的情感牵引之上。
暮色四合时,时徽予与解游回到了东宫,她扶着解游伸出的臂膀稳稳下了轿,看见东宫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甬道映出暖黄的光晕。
东宫朱门打开,她抬头看去,立时愣在原地,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出去一日,东宫竟换了副模样。
廊下悬起了一排崭新的绛纱灯,灯面上绘着连理枝与并蒂莲,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生姿,如同流淌的蜜糖。
穿堂两侧的花几上,错落摆着数十盆早菊,并非宫中惯常赏的大朵金盏银台,而是些极清雅的品种。鹅黄如鸭羽的“御带轻绡”,淡绿似春柳的“碧玉含珠”,还有几盆纯白重瓣的“瑶台玉凤”,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花瓣上犹带水珠,显然是新浇过的。
她缓步往里走,发觉脚下的织锦地衣也换了。
那是幅极工致的缠枝莲纹毯,底色是月白,纹样用银丝勾勒,针脚细密平整,踩上去柔软无声。廊柱上挂了新的幔帐,是天青色的轻容纱,被晚风拂动时,如水波层层漾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不是她惯用的合欢,而是略带清苦的苏合,掺着菊花的清气。
引珠似乎早就知晓一切,此刻已候在身侧,见她怔怔的,低声道:
“娘娘,殿下吩咐把暖阁的屏风也换了,您去看看,可喜欢。”
时徽予没应声,脚下却已往暖阁去,解游看着她的背影,并未跟上,
那扇十二折的紫檀座屏风立在东墙下,换掉了原本那幅百鸟朝凤的缂丝,改成了一幅绣品。她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颤,那竟是幅双面绣,正面绣着海棠春睡图,反面的针脚密密匝匝,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这是殿下画的样稿。”
引珠的声音轻轻的:
“亲手描了小半年,让尚服局最老的绣娘带着人,赶了两个月才绣成。殿下说,海棠是您入东宫的那年春天,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
时徽予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她继续往里走,妆台上那只惯用的青瓷香炉换成了错银的,炉腹里正燃着她上月随口说过一句好闻的百和香。香炉旁搁着一对玉制镇纸,质地温润,雕成两只并蒂莲蓬,憨态可掬,显然是新制的。
再往里,床帐换成了藕荷色的罗帐,帐钩是新打的银鎏金,垂着细细的流苏,流苏尾端坠了两颗黄豆大的红宝,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时徽予静静站在罗帐前,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流苏。
“娘娘。”
引珠又轻声道:
“殿下在花园等您。”
她顿了顿,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东宫的花园不大,秋夜更是寂静,远远地,她便看见解游立在池边的水榭前,月白常服,玉带束腰,手里正托着一样东西。身后的陈瑾年见他微微颔首,便示意所有下人退下,隐入回廊暗处,静候吩咐。
时徽予始终沉默着,此刻提裙走近,待定睛看清他手中的物事时,眼底划过一丝真正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