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徽予,见太子妃面色红润,气色上佳,不似有疾。联想到太子妃入东宫已近半年,却迟迟未有喜讯,宫中已有些许流言,苏容心中了然。她放下笔,压低声音道:
“太医院右院判周太医,精于妇科,为人谨言慎行,且其妻族与镜州之中时府有些故旧。若娘娘有需,或可一试。”
时徽予眸光微闪,含笑点头:
“多谢苏尚宫提点。”
送走苏容,时徽予独自站在窗前,庭院中,几株玉兰已结了毛茸茸的花苞,春意渐浓。与苏容建立的这条线,是她重生以来,真正依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她看着铜镜里映着的自己,那眉眼间褪去了十六岁的稚嫩,照着她二十六岁的灵魂。
暮春时节,时徽予偶感风寒。
这本是小疾,按例由太医院指派医官前来诊治即可,或许因她是太子妃,也或许是解游关怀之意,那日前来凌云阁的,竟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陆子卿。引珠细细打听过,说这陆子卿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家中代代为宫中太医,十分得力。
陆子卿比时徽予还要小上几月,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双凤眼清澈明净,神态间带着医药世家子弟特有的沉静与书卷气。他步履轻捷无声,提着药箱进来时,身上带着清苦的草药香气,与宫中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
时徽予靠在软榻上,隔着珠帘,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太医身上。
前世她缠绵病榻、求子无望,也曾有位陆姓太医参与会诊,只是那时她心如死灰,并未多加留意。只恍惚记得,陆家世代为太医,医术精湛,家风清正,在太医院中地位特殊,既不参与派系倾轧,也少与权贵结交过密。
“臣,太医院院判陆子卿,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子卿隔着珠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越平和,不卑不亢。
“陆院判不必多礼,有劳了。”
时徽予示意引珠卷起半边珠帘,陆子卿这才上前。
他并未直接诊脉,而是先仔细询问了症状,何时起病,有何不适,饮食睡眠如何,问得极其详尽。而后,他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覆在时徽予腕上,三指轻按,凝神细诊。他指尖微凉,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方才开口:
“娘娘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外感风寒,邪气在表,并未入里,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眼看了时徽予一眼,又迅速垂下。
“娘娘脉象中另有一丝细弦之象,似是心中有所郁结,思虑稍重,长此恐耗心神,不利康健。”
时徽予心中微凛。这陆子卿果然医术不凡,竟能从风寒脉象中诊出心绪。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偶感风寒,难免有些烦闷,依陆院判看,该如何调理?”
陆子卿从容道:
“外感之症易解,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按时服用,注意保暖,三五日便可痊愈。至于心中郁结,还需娘娘自行宽解,可适当走动,赏花观鱼,疏散情怀。若娘娘不弃,臣亦可配些宁神静气的香囊或药枕,辅助安眠。”
他的回答稳妥周全,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陆院判了。”
陆子卿开了方子,交由引珠去太医院取药。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此乃臣家中秘制的薄荷油,取少许涂抹于太阳穴或鼻下,可提神醒脑,缓解因风寒引起的鼻塞头晕,娘娘若不嫌粗陋,可留用。”
时徽予示意引珠接过,瓷瓶触手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
“陆院判有心了。”
陆子卿微微躬身:
“此乃臣分内之事。若娘娘服药后有何不适,或需复诊,可随时传召。”
说完便行礼告退,步履依旧安静。
时徽予的风寒很快痊愈,之后,时徽予又传召了陆子卿几次。几次往来,时徽予渐渐摸清了陆子卿的性子,他醉心医道,心性质朴,对宫廷权谋敬而远之,但并非不通世情。陆家世代为太医,根基深厚,使得他们可能掌握一些旁人不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