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里的意味太过复杂,不像单纯的安慰。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殿内一时静谧,两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在他怀中的时徽予,目光却冰冷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他待她越好,越温柔,越珍爱,她心中的寒意便越重,因为一切,都建立在防备之上。
他喜欢她吗,其实是有的。喜欢她这副年轻美丽的皮囊,她乖巧温顺的陪伴,她这具身体带来的欢愉。但这点喜欢,与他的江山稳固、他对时家的忌惮、他继承的帝王心术相比,轻如鸿毛。而她,必须在这虚假的柔情蜜意中保持清醒。
夜晚,缠绵依旧。
红帐之内,喘息声渐平。解游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手指眷恋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时徽予累极,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他在耳边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对不起”。
是她的错觉吗。
秋去冬来,宫中的日子悄然滑入年关。腊八、祭灶、除夕、元旦,一连串的节庆将皇宫装点得喜气洋洋。
时徽予始终将与解游的虚与委蛇保持得恰到好处,他给的“好”,时徽予照单全收,并回报以千回百转的柔情。
那些避妊的汤药,她每次都当着宫人的面毫不迟疑地喝下,转头却暗中让引珠收好药渣。她不再主动探听朝政,将全部精力放在东宫内务和与解游的感情上,像一个真正无忧的妇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解游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上元灯节后,阖宫宴席上。
皇室宗亲、得宠嫔妃、少数重臣及家眷皆有列席,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罗列,一片喧闹繁华之景。
时徽予正坐在解游身侧,微笑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恭维。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些穿梭于席间,指挥若定的女官们。
其中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尚宫,姓苏,单名一个容字。此时她穿着一身品级颇高的女官服制,颜色沉稳,并无多余装饰。面容清秀,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干练之气。她话不多,指令却清晰简洁,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帝王偶尔看向她时,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认可。
前世时徽予对这位苏尚宫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在宫中颇有威望,处事公允,后来似乎是在解游登基后不久,便以年迈为由请辞出宫了。
如今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能在深宫做到尚宫之位,且得帝王信任,掌管部分宫务,必然心思缜密,熟知宫中一切明暗规则与人情脉络。若能得此人相助,或至少建立起某种联系,对她了解后宫、乃至将来行事,都将大有裨益。
宫宴至半,帝王略显疲态,先行起驾回宫,余下众人更加放松,各自交际,就连解游也被几位宗室叔伯拉住饮酒谈笑。时徽予觑了个空,假借更衣,带着引珠悄然离席。
她绕到了御花园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附近,让引珠守在显眼处,自己则站在一株高大的梅树下,似在欣赏枝头残雪与早发的几朵红梅。
果然,不多时,便见苏容带着两名低阶女官,从宴席方向匆匆走来,大约是回尚宫局交接,一路上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时徽予算准时机,在她经过梅树附近时,脚下微微一个趔趄,低低“啊”了一声,暖手炉“不小心”脱手,滚落在地,正好停在苏容脚前不远处。
苏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滚落的暖炉,又迅速抬眸看向梅树下的时徽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示意身后女官停下,自己则是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那鎏金珐琅的暖手炉,炉身温热,并无损坏。
“臣苏容,参见太子妃娘娘。”
苏容双手捧着暖炉,走到时徽予面前,屈膝行礼,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或惶恐。
“太子妃娘娘可是受了惊吓?暖炉在此,并未破损,娘娘放心。”
时徽予抚了抚胸口,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无妨,只是脚下被残冰滑了一下。有劳苏尚宫。”
她接过暖炉,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苏容递来的手背,触感微凉。
“这么晚了,苏尚宫还在忙碌,真是辛苦。”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苏容只垂眸应答着,语气平稳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