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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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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昔,却又带着父亲独有的深沉担忧。

“你在宫中,首要之务是做好太子妃,获得太子真正的信任与爱重,唯有如此,你方能立足,时家方能安稳。其次,需得耳聪目明。东宫往来之人,宫中流言风向,乃至前朝些许动向,若有异常,需得心中有数。”

“你是内眷,打听朝政是大忌,但些微风声,关乎自身与家族安危的,不可不察。”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时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需要她在宫中作为眼线与屏障。

时徽予心中酸涩难言,父亲的话,与她前世懵懂无知时听到的谆谆教诲何其相似,只是那时的她,满心只有解游的柔情,何曾真正听懂这背后的如履薄冰。又何曾想到,父亲这番苦心经营与谨慎,最终仍敌不过帝王的猜忌与狠心。

“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她郑重应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女儿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期望,亦会时时挂念家中,盼父亲父亲能平安康泰,岁岁年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孝顺,你在宫中好好的为父就什么都好,你不必太过挂心。”

时文渊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时徽予点头,强忍着扑进父亲怀里痛哭一场,强压下想将前世血泪和盘托出的冲动。

父亲忠君,必然不会赞同她手刃昏君的复仇,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祸患。她必须独自背负这个秘密,独自筹划。

午膳是丰盛的家宴,只有至亲二人。席间,时徽予努力扮演着归宁女儿的娇憨,为父亲布菜,说起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逗得父亲展颜。时文渊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温情。

膳后,时徽予提出想去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看。

屋内一切如旧,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书案上还摊着她未抄完的半卷诗集,妆台上她惯用的梳篽依旧摆在原处,甚至窗边那盆她精心养护的素心兰,也依旧翠绿,可见父亲每日都派人精心照料。

时徽予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那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十六岁时稚嫩的笔迹,抄录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父亲。”

她忽然转身,抱住时文渊,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女儿好想一直留在家里。”

时文渊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傻孩子,净说傻话。女子总要出嫁的,太子殿下是良人,东宫是你的归宿,只要你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归宿?

是坟墓才对。

时徽予在心中无声嘶喊,但出口的,却只是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

离府的时辰将至,时徽予重新整顿妆容,再次变回那个端庄雍容的储君正妃,时文渊一直将她送至二门外。车驾已备好,禁军肃立,时徽予最后回望了一眼府门内父亲的身影。

父亲挺直如松,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与决绝。她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车驾。

登上车辇,帘幕垂下,隔绝了她强忍的泪水。车驾缓缓启动,驶离相府,驶向那座金色的牢笼。车内,时徽予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下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泪水无声汹涌而下,浸湿了前襟。

前世满门抄斩的惨状,与眼前鲜活温暖的画面交叠撕扯,痛,噬心蚀骨,但恨,也如野火燎原。

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要面对多少阴谋诡计、虚情假意,她一定要守护住时家满门的性命,守护住父亲毕生守护的清誉。

车驾驶入宫门,沉重的门扉在时徽予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命运落下的闸刀。而闸刀之下,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这宫墙内最深的夜还幽暗。

每日清晨,时徽予必会前往乾元宫请安,帝王对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偶尔问及东宫起居、太子饮食,言语滴水不漏,窥探不出真实态度。时徽予恭敬应答,心中却时时警惕,她知道,帝王对时家出身的太子妃,未必全然乐见。

从父皇处回来,时徽予便多是待在自己的凌云阁中。

解游会时常带来几卷新搜罗的孤本字画,或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稀罕果子,说是给她解闷。他屏退左右,亲手为她剥开果壳,将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含笑看着她吃下。不仅如此,东宫库房他也让她随意取用,置办衣物,赏赐下人,从不过问。

他待她,仿佛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仿佛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的解游,才是那个真心爱她护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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