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儿?”
时文渊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住了,或是少女的羞涩不安,忙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可是吓着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厚贤明,日后必是明君。你能得此良缘,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
时文渊捋须微笑,语气慈和:
“陛下亲自赐婚,是莫大的恩典,也是对我时家的信重,太子殿下,确为良配。”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些许怅然。
“只是如此一来,你留在父亲身边的日子便更少了。宫中不比家中,规矩大,人事也复杂,唉。”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切的不舍。
“父亲...”
时徽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哽咽与依恋。
“女儿舍不得你。”
她顺势投入母亲怀中,将脸埋在林氏肩头,掩去了自己眼中翻腾的情绪。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恐惧,不舍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亲情,恐惧于这表象下,她尚未全然了解的真相。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是嫁入东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时文渊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却红了。
“日后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也要懂得照顾自己。父亲虽不在身边,但总会为你撑腰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徽儿,你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便是一国之后。有些话,为父今日需叮嘱于你。”
时徽予抬起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其一,便是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孝顺帝王,恭敬侍君,这是你身为太子妃的职责。” 时文渊语气郑重。
“其二。”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
“时家是你的母家,是你永远的依靠,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皇家的媳妇,是未来的皇后,行事需以皇家体统、以太子殿下的利益为先。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但万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任性妄为,给家族招祸。”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乍听之下,全然是一位忠君爱国、深明大义的臣子兼父亲,对即将步入高门的女儿的谆谆告诫,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在提醒她,也是告诫她,时家与皇室,既互为依仗,也需保持距离与分寸。
她的角色,是桥梁,也是屏障,是荣耀,也可能成为负担。她需懂得平衡,懂得在必要时,做出取舍。
这“取舍”二字,让时徽予的心又是一阵抽紧。前世,父亲可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有,只是那时的她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未曾深想。如今听来,字字都带着血的教训。
“其三。”
时文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至亲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东宫虽尊贵,却也并非太平之地。宫中人心叵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年纪尚轻,性子单纯,遇事要多思量,多看,多听,少言。若有难处,可传信回家中,为父在朝一日,总能为你周旋一二。”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时家虽看似谨守臣子本分,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有能力,也愿意在必要时,为女儿提供庇护与支持。
时徽予垂下眼睑,恭顺应道: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父亲的话,慈爱中带有谋划,关切里藏着警示,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重生归来,誓要守护的,究竟是纯粹忠直的父亲,还是一人之下的宰相?
或许,这两者本就是一体,只是她前世被保护得太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