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游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几株开得正盛的金桂旁,一道娇俏的身影踏着碎步而来。时徽予按着前世的路径一路走着,分毫不差,她的心砰砰跳动,感觉世界十分吵嚷,一步步推着她去走那条已知的方向。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娇小玲珑,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襦裙,裙摆随着动作微微荡开,勾勒出窈窕初成的腰身。因着略急的动作,她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臂,侧脸圆润,鼻尖微微沁着细汗,在秋阳下闪着莹润的光。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她抬眼朝这边看来。
那是一张极可爱的脸,圆圆的,带着未褪的稚气,肌肤如新剥的荔枝肉般吹弹可破。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瞳仁乌黑清亮,眼尾却天生微微上挑,不经意流转间,竟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
时徽予此刻因着突然见到生人,那双眸子里盛着些许惊讶羞窘,眼波流转,恰似春水映着日光。看见父亲和那人站在那里,时徽予明显怔了怔。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今生,却是第一次相见。
她故作有些慌忙地敛衽行礼,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少女的软糯:
“父亲,女儿失仪了。”
行礼的姿态有些匆忙,却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时文渊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宠溺,开口道:
“徽予,怎如此毛躁,还不快见过太子殿下。”
看似呵斥,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时徽予闻言,眼眸微微睁大,故作没想到这位便是当今太子。她再次屈膝,姿态更恭谨了些,头也垂得更低,露出乌黑发髻上一支简单的珠花:
“臣女时徽予,参见太子殿下,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
那抹因窘迫而生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鲜明,和前世如出一辙。
解游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律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方才一路走来,解游心中那些关于朝局和权衡的思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模糊,眼前只剩下这抹鹅黄娇俏的身影,和她颊边那抹动人的绯红。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笑意如同春冰乍破,真正地从眼底漾了开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专注。
“时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缓了几分,伸手虚扶。
“是孤与时大人在此说话,扰了小姐雅兴才是。”
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略显稚气的珠花,又落回她因羞涩而更显妩媚生动的脸上。
时徽予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声如蚊蚋:
“小女不敢。”
时徽予依旧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那片光亮的地板上,不肯抬眼看那张脸。
“早听闻时相独有一位千金,是有名的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灵秀不凡。”
解游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真诚自然,仿佛真是初次见面,发自内心的赞赏。
时徽予心头冷笑,前世他也是这般说的,一字不差。那时她羞红了脸,心跳如鹿撞,如今再听,只觉字字虚伪,句句算计。
时文渊在一旁将两人的情态尽收眼底,眸光微闪,捋须笑道:
“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徽予,还不快退下。”
时徽予故作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仔细按照前世一般的模样,拎着裙摆,带着些许仓促的步子,转身沿着游廊快步离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金桂丛后,只余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解游鼻端,久久不散。
解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时间竟有些出神,直到时文渊轻咳一声,再次请他入内,他才恍然回神。
方才那一刻的心旌摇曳,清晰无比。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一见倾心。无关权势,无关谋算,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惊鸿一瞥,便觉这满园金桂芬芳,却皆不及她颊边一抹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