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像你才好,定会有和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可年复一年,她的月信依旧每月如期而至。如今想来,那碗日常饮用的养身补汤,那偶尔赐下的助眠香露,丝丝缕缕,怕是早已断绝了她为人母的可能。
他不要时家的血脉延续,不要他们的孩子,不要任何可能动摇他权柄的隐患。
“哈哈...”
一声低沉干涩的笑声从时徽予的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嘲弄他的狠绝,还是嘲弄自己的痴愚。
她端起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酒杯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澄澈的酒液映着残阳最后的余晖,红得刺目,明明像血。
陈瑾年看着她唇边那抹诡异的笑,心头莫名发寒,忍不住又催促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可还有话要留给陛下?”
他想着,眼下这般情形,娘娘或许会留下几句哀怨缠绵之语,又或是对时相的痛惜追悔,无论如何,总该有些话的。
时徽予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的天空。不多时,眼神里的平静燃烧起来,化作无尽的怨愤,那恨意变得浓烈无比,仿佛要将她最后的生命也烧成灰烬。
出乎陈瑾年意料的,皇后娘娘竟没有哽咽,也没有哀求,只一字一句地开口:
“若能重活一世。”
“我必,手刃昏君。”
话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她举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液冰凉,无情地滑过她的咽喉,她眉头一紧,任由那鸩毒如最冰冷的泉水般滚入肺腑。
“娘娘!”
殿内侍立的宫人发出短促的惊呼,陈瑾年更是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们听到了什么?
手刃昏君?!
这话若是传出去...没人不敢再想,更没人敢开口,时徽予却已不在乎了,毒酒威力迅猛,剧烈的绞痛竟瞬间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在眼前旋转、破碎,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时徽予忽然幻想,父亲临刑前可曾望一眼宫城的方向,可曾恨她引狼入室,而嫂侄们在冰冷的掖庭等死时,惶恐不安中,未来失去一切的日子,又将如何度过残生。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许诺一生的男人,解游。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宫门的方向,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明黄衣角被风轻轻拂动。
是他吗?
他来亲眼看着这一切落幕,还是终究有一丝不忍,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痛楚吞噬了时徽予所有的思绪,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凤袍的前襟,洇开一朵暗沉的花。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额角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唯有无边无际的恨如最深沉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残阳终于完全隐没,殿内迅速暗沉下来,只有那杯倾倒在地的银质酒杯,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凄冷的光。
陈瑾年颤抖着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猛地缩回手,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殿外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身影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时徽予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那穿肠毒酒的剧痛、焚心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撕裂。她知道自己马上便要化作风中一缕,可就在一切感知即将消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自心口涌起,迅速驱散了寒意与痛楚。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惯性而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抠紧,而触感却并非坚硬光滑的地面,而是柔软细密的织锦。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所及,却并非坤宁宫的帐幔与雕梁。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闺房,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窗外春光正好,几枝开得正盛的梨花探进半开的雕花木窗,粉白花瓣被微风拂落,轻盈地飘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则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犹新。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