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话真不中听。”
“中听的话你从侯府听得够多了。”
谢兰舟笑意慢慢收住,点头:“也是。”
第二日,慈恩庵钟声刚响,沈照微与谢兰舟再次上山。妙真在山门前等着,笑得比昨日更慈和。
“两位姑娘来得早。”
谢兰舟上前一步,行了个旧日学生礼:“童嬷嬷,昨日见了旧针脚,忽然想起许多旧事。今日想同您单独说说话。”
妙真眼神微动。
沈照微则看向后院。几名女尼正提着灯骨往井边去,其中一个低头的灰衣女子,左肩微僵。
阿梨在队中。
沈照微垂下眼。
局已开。
现在,只等井下露影。
井在后院梨树旁。
沈照微昨日没有靠近,只远远看见井沿上压着几块青石,石缝里长着细苔。今日换灯,女尼们将灯骨拆下,用井水洗去旧油,再挂到廊下晒。阿梨走在第三个,手里提着一篮灯骨,左肩比旁人僵硬些。
谢兰舟已经随妙真往东侧小禅房去。她临走前没有看沈照微,只把袖中帕子落在廊下。帕角绣着一朵梨花,是昨日阿梨绣房里的针法。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童嬷嬷已被引开。
沈照微转身向井边走去。她没有走快,也没有回头,只像一个寻常来取平安符的姑娘,慢慢穿过晒灯的廊下。
井边的女尼们低头洗灯骨,水声细碎。阿梨站在第三位,袖口挽起,左肩旧伤露出一角,像被火舔过的梨花枝。沈照微走近时,她没有抬头,只把一截灯骨落进水里。
灯骨浮起,内侧刻着两个小点。
陆小满曾说,两点是“危”。
沈照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弯腰替她拾起灯骨:“小师父,落了。”
阿梨接过时,指尖极快地划过她掌心。
一横,两短。
这是陆小满临行前教过的简号:井下有人。
不是只有证物。
井下可能还有活人。
沈照微没有再问,转身去看井沿。青石压得很稳,但其中一块边缘有新撬痕。她正要记下位置,身后忽然传来妙真的声音。
“沈姑娘对井也有兴趣?”
妙真回来了。
谢兰舟站在她身后,脸色微白,显然没能拖住太久。沈照微直起身,笑道:“庵中井水清,想替母亲求一点回去煎药。”
妙真眼神微冷:“井水寒,不宜入药。”
“那便罢了。”沈照微退开半步。
她没有强探。顾行简说过,只确认人,不冒进。如今人已确认,井下另有活口也已确认,下一步便该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时,阿梨忽然开口:“沈姑娘的平安符,贫尼明日送下山。”
妙真脸色一变。
这句话看似寻常,却等于告诉她们:明日不必再上山,今晚会出事。
沈照微看向谢兰舟。谢兰舟也听懂了,忽然上前一步,扶住妙真的手臂:“童嬷嬷,我忽然头晕,想去旧日住过的禅房歇一歇。”
妙真被她缠住,眉头微皱。
沈照微趁这一瞬,将手中灯骨放进袖里,转身往外走。
下山路上,她没有回头,直到过了第二道山弯,才把灯骨交给女吏:“立刻送给顾少卿。井下有人,今晚必须封庵,但要先护女眷出后院。”
女吏飞快下山。
谢兰舟还在庵中。
沈照微停在山道上,心跳很快。她可以立刻下山等顾行简来,也可以回去接谢兰舟。按计划,她该离开;按情理,谢兰舟此刻正在替她拖住妙真。
青黛低声:“姑娘,不能回。”
沈照微闭了闭眼。
她不能逞强,也不能把谢兰舟留成弃子。
“不回庵。”她道,“去侧墙。”
慈恩庵西侧有一段低墙,墙外连着柴房小道。昨日她经过时看过,那里可听见东侧禅房动静。她带青黛绕到侧墙下,果然听见墙内传来争执。
谢兰舟的声音很稳:“童嬷嬷,你从前教我,哭要哭得有用。今日我哭不出来,只想问一句,阿梨当年是不是替我挡了灯油?”
妙真冷笑:“兰姑娘如今攀上大理寺,倒来问旧恩?”
“是不是?”
墙内沉默片刻。
妙真道:“是又如何?她留庵,你出府,各有用处。你若不是侯府礼线,早和她一样埋在井下。”
沈照微心头一寒。
妙真承认了。
她立刻让青黛发出约定信号。山下很快传来一声鸟鸣回应,顾行简的人已经上山。
墙内,谢兰舟忽然笑了:“原来我这一身规矩,真是从井边捡来的。”
妙真厉声:“拿下她!”
沈照微再顾不得隐藏,拔下发簪,挑开侧墙小门的木栓。门开的一瞬,青黛拉住她:“姑娘!”
沈照微没有冲进去,只把早备好的烟花信号点燃,掷进墙内空地。
红光冲起。
不是火,是求援信。
山道上,大理寺女捕快和卫岑的人同时冲入庵门。妙真的人被红光惊住,谢兰舟趁机后退,避开按来的手。
顾行简赶到时,沈照微仍站在侧门外,没有越过那道门。
他看了她一眼,像松了一口气。
她这次没有逞强入局,却也没有放弃局中人。
慈恩庵后院,终于被围住。
井下的影,也到了该见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