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霍在当皇帝以前,在狂沙里睡过觉,跟路边阿黄抢过吃的,即使后来到了帝都常安城,也是人人耻笑的乡野丫头,没什么人搭理。
不过当了皇帝就好了。
睡的是不认识叫什么的高级的床,吃的是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高级的东西,身边那群男宠太监宫女大臣也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基本没听到过不爱听的。
说是“基本”,是因为掖庭有个不服气的天天在她耳根子边上骂她。
昏君,暴君,庸君,淫君,平庸无能,残害百姓,极端暴虐,昏聩无常。
听得她都会背了。
不过那人死了就清净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词,不太常用,但他死前老是叨叨来着:亡国之君。
应景啊应景。
“来人,给朕拿酒。”
声音从空荡荡的大殿里滚了出去,半晌都没有人应。
楚霍刚要发怒,突然记起,自己一早就把宫人遣散了,如今偌大宫城,只有她一个活人了。
把刚刚给宫人准备的凌迟之刑咽下去,楚霍叹了口气,也罢,这种时候就不喝酒了,干点正事。
从皇帝专用的大椅子下面取出她命人打造的金锄头,楚霍扛起来,走去了室外。
从前她也听过那个皇帝用金锄头耕地的故事,如今即将国破人亡,便来实践一下,省得到了地府,被别的鬼说她白当个皇帝。
楚霍抡着她的金锄头在佛光寺底下刨土的时候,各路义军齐聚承天门。
宫门大开,无人值守。
眼力好的似乎能一路看到太极殿上金光闪闪的皇位。
楚霍当了八年的皇帝,这八年里,政绩是一点没有的,但论凶名,纵观古今恐怕无人能及。
八年前,楚霍拿着刀上了朝堂,她把刀架在朝臣的脖子上挨个问,如何名不正言不顺地当上这个皇帝。说得出的就活着出去给她准备登基的东西,骂她的、说不出来的,便拿脖子与她手里的刀比比谁更硬。
七年前,有个老臣说了句“牝鸡司晨”,皇室里的所有男子就都给这位老臣陪了葬。
还是七年前,曾经收留楚霍的英国公在金州一战中失利,被楚霍生擒,至今生死不明。
楚霍当女帝的这些年,整个大周,不,被她改了国号,得叫“大沙”,可以说是血流成河万骨枯,无数仁人义士慷慨赴死,多的是满门忠烈一个不留。
终于,在楚霍登基的第八年,国家由下自上爆发了全面的起义。
各路义军深知以往分散之苦,几番拉扯共同推举前朝和政公主为王,浴血三个月,一路打到常安城,来到太极宫承天门前。
便是当下。
自承天门望进去,太极门前座座无名孤坟,埋的都是曾经煊赫的名门世家。
众将领于是踟躇起来,人和马呼出的气变成寒霜,凝住了热血。
犹疑了半炷香,和政公主一身劲装骑马赶到。
环视了一圈各路势力,楚临对众人止步不前的原因心知肚明,但还是问道:“怎么了?为何不进去?”
“楚霍阴险狡诈,此时宫门大开,恐怕有计,我等还是谨慎些。”
一人开口,将领们纷纷附和,他们都从心底害怕这个阴狠暴君在皇宫中伏兵百万,将他们一举歼灭。
“起兵的时候怎么不说谨慎些?”楚临说,“如今皇宫近在眼前,一个个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众人被她呛了一句,脸上神色各异。
楚临自然知道,这群人早先借她大周和政公主的名号,不过是因为宗室中的男子都被楚霍杀尽了,他们要光复大周,除了她没得选。
但眼下新朝将立,这群老顽固却不愿意再推一个女帝上位,如今这般止步不前,无外乎想要保存实力,在皇位归属上再辩一辩。
果真有人没把她当回事儿:“公主此言差矣,凡兵家用计小心为上,若都像公主这般横冲直撞,出了事情又有谁来负责?”
有人附和道:“是啊,殿下金尊玉贵,怕是也没打过仗,不如谨慎些,再等等吧。”
楚临曾经确实金尊玉贵,她自小在这个皇宫中长大,如今却为了回家不得不与人周旋:“那你们要等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