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完啰嗦之人,萧让旻回身望向留在屋中的张京安:“何事?”
“公子身子虚弱,想来也需要调理一番,故而留下询问公子想法。”张京安与他镇定对视。
萧让旻意味深长:“医圣一脉,少见如张大夫一般聪慧之人。”
张京安螓首微垂,不再锋芒对视:“识时务方能长久,长久方能研习传授医学圣典。”
“既然如此,不若好生改良借命丹,那般难吃的东西,竟出自医圣之手,呵。”
张京安极力从容:“是。”
“嗯……”
宽敞的床帐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声,吸引萧让旻与张京安注意。
张京安收敛神色,再抬眸便见传言中的那位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撑起妻子软绵的身子,不厌其烦问她是渴了、饿了,亦或者要去如厕。
不像。
与传言相左。
直到听到那位问出“要去湖边听蛙鸣”这般离谱的问题,而病人坦然应声时,张京安的淡然终于破功,远山黛眉蹙出雾蒙蒙的小山。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夫妻!恩爱!不愧是那位自己选的妻子,若是被人安排的妻子,哪里能这般使唤他,叫他从天上猜到地上?
“毒。”
虚弱沙哑的嗓音细细响起,张京安注意到裴双月的憔悴。
她脸白如纸,眼眶泛青;细腻干净的肌肤上有一团又一团泛红的疹子;发丝黑中泛黄,甚至掺上几根白发。
飘忽视线去观摩那位,他正一脸嫌弃唠叨她的不好伺候,却动作轻盈为她加厚衣裳,说起解毒的事宜。
她诊过许多女病患,见过许多夫妻,如眼前二人的也有,可从不出现在富贵人家。
她曾想过缘由。
富贵人家妻妾成群,女子丑了、病了、殁了不是天大的事,他们能娶新妻、纳新妾。
“公子与裴姑娘恩爱如鸳鸯,令人艳羡。”
“鸳鸯习性并非忠贞。”萧让旻抱裴双月出门时,懒散纠正,“信天翁才是。家父养过。”
张京安:“……”
先帝还挺闲。
屋门打开时,凉风扑到裴双月脸上,灌进她脖颈,惊得她瑟缩动弹,被牢牢抱稳。
萧让旻停步嫌弃:“天气愈暖和,你愈怕冷,干脆立夏披着大氅出门。”
张京安眼睁睁看着嘴巴抹了毒的男人回屋,为妻子围上领子,还被咬了脖颈一口。
……咬的颈动脉。
咬破一层皮,渗出两滴血。
酸得裴双月贝齿难受,泪珠子不受控制外涌。
萧让旻大掌胡乱往她脸上擦过,边擦边警告:“再敢咬一次,回去我就吊死在你阿姐面前。”
张京安神情恍惚离开院子,那二人到底是恩爱,还是不恩爱?
翌日割了口子放了血,熬上苦药汤子,裴双月却闭紧双唇逃避。
眼前是模糊的光亮,是一团朦胧的黑影,是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是苦涩难闻的汤药味,闷闷的,如同压在她身上的大山,非要往她五脏六腑撞。
她是不想死,可她无法接受喝人血,往皮下经脉注他人血。
甚至那苦汤药,她也想缓一缓再喝。
这两日调理,她攒出些力气,全都发力在今日:“让我死。”
萧让旻薄唇紧绷,倏然溢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弧度,看向端药碗的薛楼:“她下巴脱臼,喂完药再治。”
薛楼懵懵望向裴双月完好的下巴:“没……”
“咳。”张京安提醒,“轻点,先喂药。”
薛楼对上自家安姐姐的眼色,乍然明了,忍不住脸皮一抖:“行。”
既然公子和未婚妻都发了话,他定然要听,至于少夫人……
他也是为了少夫人好。
裴双月感知到身边环狼饲虎,试图往床内躲,身子却掀不起气力。
以至于……
下巴被迫脱臼,苦汤子一勺一勺往喉咙里灌。
“公子,安姐姐,喂完了。”
薛楼满头大汗,端着空碗朝二人炫耀,围观众人悄无声息后退半步,生怕招惹上三位煞神。
张京安缠好放血的创口,从容指挥薛楼:“上麻沸散,稍后先放血再受血。”
“还请公子做主,少夫人该以哪只手臂受血?”
萧让旻一锤定音:“左臂,免得她日后提不起笔。”
他是铁了心要她跟着姜冠林做学问,以免未来的小太子小公主被她带坏,一味动武不知世故。
裴双月下巴才复原,便听到他们要喂她麻沸散,要割开她的左臂,她如同案板上被剖解的绵羊。
她从未听过的解毒法子,要放血再受血,万一……
强烈的恐惧化作一个字:“滚。”
“怕了?”萧让旻低身凑上前,饶有兴味欣赏她难得的恐惧,指尖搭在她松垮的袖口,向上撸动时,他顿住,回首觑巡众人,“没听到夫人说滚?”
最厌恶裴双月与萧让旻夫妻二人的翟明箬冷嗤:“她是让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