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旻自镖局回到裴家小院,推门便是一道翩若惊鸿的单薄白影。
如孤鹤一般纤瘦的女子,竭力端坐在椅子上,膝上的雀金氅熠熠生光,为她的清冷点缀上世俗的贵气。
他那双潋滟凤眸微眯,放缓脚步朝她走去。
日高风凉,小院空荡荡,唯独一抹白刺眼夺目。
“夫君。”
裴双月敏锐听清来人的脚步声,沉稳且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带着他的傲慢与克制,与他人不尽相同。
“娘子好耳力。”
萧让旻卸了眼底的惊艳,从容夸赞。
“我从前做过刺杀任务,耳力确实不错。”裴双月向他解释,又问,“薛举人是怎么回事?”
“娘子在气我?气我对大善人薛举人出手,以为我为了一己私欲的谋划,能够牺牲无辜之人,可对?”
萧让旻躬身低头,与裴双月以夫妻密话的姿态亲昵交谈,旁人眼神飘忽,不敢细看,却一个个竖起耳朵。
本以为是温馨暧昧,谁知二人姿态亲密无间,言语措辞却万分惊悚。
初来乍到的薛楼听得目瞪口呆,往柳沐严身旁挪去,小声询问:“他二人是何关系?”
“夫妻。”柳沐青沉重思考,“亦或者妻夫。”
“???”
无人再理会薛楼的震惊,因为萧让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条白绫。
“娘子,你摸摸它,光滑否,结实否。”
萧让旻将白绫塞进裴双月手中,裴双月手指无力,指骨能够屈伸已是废了天大的力气。
“光滑。结实。”裴双月只摸到了一小撮布料,双目却看不见,“这是什么?”
“娘子不信任我,我只得了断的死物罢了。”
“……”
裴双月本就中了毒,头脑无法转动太快,几个弯子足以叫她宕然。
她沉吟片刻:“是什么?”
“白绫。”萧让旻浅笑低首,灼热呼吸喷薄在妻子脸庞,语气又低又委屈,“娘子总污蔑我心恶毒,我这清白人受不了,决定以死明志呢。”
裴双月听懂了。
裴双月不理解。
裴双月不相信。
裴双月淡淡的:“嗯。”
萧让旻笑意凝滞,丹凤眼漫出危险:“娘子,夫妻本一体,你好心狠。”
裴双月不明白他到底在装什么大尾巴狼,白日出去祸害乡邻,回了家便嚯嚯她。
“夫君。既然夫妻本一体,你也中毒失明。”
萧让旻这时不答她了,若无其事收起白绫,起身朝柳沐严吩咐;“去街上买几块桂花糕,再将饭做上。”
众人作鸟兽散,原地剩下薛楼。
柳沐严眼力见十足,拉还想看戏的薛楼出了院门。
院中只剩下裴双月与萧让旻。
“娘子中毒已有几日,可急解毒之法?”萧让旻端正面色。
“急也无用。”裴双月指尖拨弄雀金氅的金线,“无人顾得上我。”
萧让旻牵唇低身,看她平静的脸庞,感受她遮蔽的双目中的迷茫:“娘子总爱说真话,可娘子不会死,娘子还欠我一儿一女。”
裴双月看不清他,只是凭借他喷洒呼吸的位置,去定格他双目所在。
她半仰头看他:“这句话不似玩笑。”
“此言从不为虚。”萧让旻平复的语气认真、郑重、自嘲,“我的子女只能从你肚中爬出,裴双月,这是你欠我的。”
他不愿也不敢被另一个女人触碰,不愿被另一个女人看到他皮囊之下的狂妄傲慢;若他不必有继承人,如今便不必为大绥劳心劳神,不必有所谓的子女。
他想,他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子女生下来便会失去母亲。
萧让旻纤长羽睫扑闪,遮住眼底浓稠阴翳。
他掀起眼皮看肤色苍白如蝉翼的妻子,看她波澜不惊接受一切的淡然,猛然刺痛。
他不知心底那点异样是什么,或许是对她分明能做他手底下女将,偏生要为他生子而亡的些许惋惜。
爱才惜才,乃帝王本色。
萧让旻如是想到。
他心底翻涌起不痛快,倏然叩住妻子的后脖颈,倾身啃噬眼底唯一一抹浅淡的血色。
那抹浅淡的血色勾引着他心底的暴虐与冲动,他那无法压抑、不可控的兽性彻底被挑动。
茫然被啃的裴双月:“???”
唇珠被舔舐出鲜妍血色后,才被松开,饭香扑鼻。
如此一番胡闹后,裴双月记不起薛举人的事,直至走镖那日。
走镖之日当天,十几辆马车辘辘声碾压过来,裴双月坐在轮椅上,循着光影朝身旁夫君望去:“什么动静?”
“同行之人。”萧让旻低身挤出几个字句,“不必介意,与你无关,安心休养便是。”
萧让旻多数是靠谱的,裴双月安下心。
十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为首的马车车夫掀开湖蓝刺绣车帘,车厢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女子。
珠玉满头的翟明箬在丫鬟搀扶下,踩着马奴宽厚的背,落在地砖上,步摇轻撞,翠玉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