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前的记忆很重要,有亲人,有他的过往,可满眼血腥让他从心底抵触。
他痛苦地耷拉着眼皮,不知该咀嚼闪现的过去,还是该睁眼看清有阿兄可以依仗的当下。
“沐青?”
“沐青!”
一声声“沐青”似是从远方响起,将他拉扯出那日的遍地殷红血色。
他恍然惊醒,看向担忧摇他肩膀的柳沐严:“阿兄。”
阿兄的面容熟悉又陌生,却如泥淖旁伸过来的树枝,给他片刻的喘息与救赎。
“阿兄,都是我的错。”
柳沐青委屈地撞入柳沐严胸膛,搂紧他单薄的脊背。
“对不起,阿兄,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满腹苦楚。
裴双月看看二人,再看怀中晕死过去的阿姐,似有所悟。
遂,一声又一声细碎。
“阿姐。”
“阿姐。”
“阿姐。”
一对兄弟与一对姐妹上演着血浓于水的关怀,形单影只的帝王凤眸充斥着不解。
萧让旻仰头看滔天火势,再逡巡相拥呼唤的四人,凤眸越发困惑。
对住宅大火不管不顾,唱大戏倒是信手拈来。
四个蠢货。
待两对血亲喊得嗓子发哑,火势终于被扑灭。
火师们搬着家伙什离开,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慰问后散去,门口恢复冷清。
裴双月抱起裴姜衣,踏过掉下来的焦黑木门,迈进院子。
院中的柴火垛烧成一堆灰,三间正房烧塌,只剩下苦苦支撑的几面墙。
灶房更是烧得剩两口灶台,灶台上的大铁锅烧成漏底卷边,旁边的碗碟里盛满了黑灰,看得出来,大火始自灶房。
裴双月站在院中,估摸算了一下,修院子不如买宅子,还得重新买家用的物什,零零总总得三五十两。
她与阿姐的全部银子不过二十两。
这笔估算的账单不算清晰,裴双月却忍不住头疼。
除了重置整个家,还得给阿姐和夫君买药,平日也得吃饭穿衣,新的一年开始,又得交朝廷的税!
日子越过越苦,是裴双月没想到的。
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
裴双月想起在皇陵得的陪葬品,决定这两日找个时机典当了去!
只是,不知这场大火烧起,灭火的火师有无瞧见她藏起的夜明珠与绣春刀。
若是瞧见……
她脑中全是担忧急切,回过身将昏死的裴姜衣递向萧让旻:“拿一下。”
萧让旻扯唇,看向妻子怀中不省人事的阿姐,淡然移开视线:“不拿,娘子要做何事?”
“进去找东西。”
“找什么?”
“你违反律法的物证。”
萧让旻沉默片刻:“夜明珠与绣春刀?”
“嗯。”
“我去便是。”萧让旻瞥她一眼,调子颇为阴阳怪气,“娘子不注意男女大防,他人还得注意。”
裴双月深觉同阴晴不定的夫君在一起后,聪慧不少。
这不,能听出他在骂她,骂完抬脚就进了烧塌的屋子。
裴双月低头看怀里的阿姐,沉思好半晌挪到柳沐严身旁,问他:“夫君与阿姐是亲人,还要注意男女大防吗?”
柳沐严郑重:“自然要注意,人言可畏。假若大姑娘成了亲,有了夫君,二姑娘可会与大姑爷相拥相抱亲近?如此是一样的道理。”
裴双月认真思考,想到有一个男人与阿姐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不要说相拥,单是如此设想,她便不能接受。
她煞有其事点头:“我明白。”
她追问:“如果姐夫死我面前,我也不能碰,对吧。”
她愿意救任何人,但不愿意救“姐夫”。
“……生死面前无男女。”柳沐严语气温润,极有耐心,“二姑娘,凡事得就事论事,不可妄下论断,只要问心无愧,何必太过拘泥!”
裴双月感叹:“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柳沐严勾唇:“谬赞。”
“你们读书人一句话能正说反说,黑白颠倒,想说什么意思便说什么意思,我们想要个确定的回答都没有。”
“……”
柳沐严张口启唇,竟发现无言以对。
裴双月没弄清楚男女大防到底是什么,幸好夫君找出了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
只是夜明珠烧得黢黑,表层覆着一层黑灰,擦净黑灰,露出里边晶莹的浅绿,整颗夜明珠越发璀璨光亮。
裴双月建议道:“收起来有时间我去换钱,现在我去一趟嫣然家,请她收拾出一间屋子。”
她行动一向迅速,萧让旻点头的瞬间,她便抱着裴姜衣跳墙翻进了张家。
萧让旻:“……”
柳沐严瞠目,裴二姑娘当真能进宫为妃吗?进宫当禁卫军似乎更合适。
柳沐青扯柳沐严的袖口,同他说:“阿兄,我想回家一趟,拿些东西。”
“你想起来了?”柳沐严惊喜,惊喜之余又担忧,“那日……”
柳沐青摇头:“只是记起家在哪里,想收拾些细软,往后与阿兄相伴。”
柳沐严松了口气,转身向萧让旻告了假,与柳沐严寻了辆马车,离开平安城。
萧让旻则推门进了张家,入目便是脸上淤青的杨挺蹲地上喂鸡。
四目相对,杨挺若无其事扔掉鸡食,摆出主人的架势:“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