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旻仰头,狭长的丹凤眼微阖,侧眸看身旁入迷的妻子:“可有人为娘子放过烟火?”
“幼时家境还算富裕,每每到娘的生辰日,爹便会在城外放烟花,那时放的烟花是地老鼠和水老鼠。我与阿姐也曾想要生辰烟花,爹说让我们以后的夫君来放。”
清冷的语调柔和怀念,与她平日的冷肃不同。
“夫君呢?”裴双月问。
萧让旻勾唇:“父亲曾年年为母亲放一城的火树银花,母亲则在家中为我放。”
“伯父伯母恩爱。”
裴双月偏头看萧让旻的侧脸,半个多月过去,他瘦削的脸庞长出些肉,隽容清熠,可以想象到他父母模样绝色。
她走镖来往东西南北,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也知道些大家族的事。
大家族富贵,娶妻赘夫抛不开美色,来回十几代,子孙后代便挑着倾城皮囊长。
她这恶夫君的皮囊,便足够妖冶。
“夫君走丢这么久,不着急回去见父母?”
裴双月心心念念和离,打算旁敲侧击试探一番。
萧让旻笑:“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抱歉。”裴双月安慰,“我爹娘也死了,死得尸骨无存,至今没有寻到真凶。”
萧让旻嘴角抽搐。
看在她父母惨死、女儿嘴毒脑筋直的份上,昧着良心回她:“会找到的。”
裴双月仰头看消散的烟火,不再言语。
很少有夜晚会像今夜一般璀璨又平静。
“娘子。”
“嗯?”
裴双月撇过头,被一股沉郁的冷香裹紧、掐紧、揉紧。
耳边炮竹与烟花交替鸣响,眼前一片漆黑,唇上啃咬滚烫。
她与他一步一步挪回房间,关上门撩开被,幻化一对鸳鸯。
……不是鸳鸯。
她与他并不恩爱。
她与他不算圆房,因为蔡叔不让夫君与她同房。
他用的其他物什,做了一幅画。
用的狼毫笔与兔毫笔。
狼毫粗硬,落笔在花蕊会搔出浓郁的花汁。
兔毫细腻,落笔在花心会羞红羞颤花瓣。
文人画家最会区分这些笔的用途,她这位出身富贵的夫君读过许多书,对此更是精通。
“花色糜艳,最适冬夜。”夫君夸他做的“画”。
她昏昏沉沉眯着眼,胡乱思索着笔的来历。
她房中没有笔,夫君绝不会没分寸到拿阿姐房中的笔,是哪里来的……
想不通,她便去想其他——她曾经不爱读书,如今不爱用笔,明日要将笔全部扔出去。
昏沉之间,她脑内闪过一道白光,浮现一副又坏又恶的夫君衣着锦绣,在青楼左拥右抱寻欢作乐……
困意倏然消散。
她空空如也的胃涌上一阵恶心。
“呕——”
她猛地爬起屈身探出床沿,干呕数声,身后是“风流”夫君的灼灼视线。
她低眸垂胸口,劝自己不该计较,毕竟最初是她选他,选之前她就预设过诸多可能,如今不过是……成真罢了。
“你怀了?”萧让旻蹙眉。
按道理而言,他身子行的时候全弄到了外边,难不成有漏网之鱼?
“没有。蔡叔说女子怀孕一到两个月才会孕吐,我们成亲还不足一月。”
裴双月理智地回答他,又分外避嫌地推他远一些:“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萧让旻唇边挤出不甚欢愉的弧度,“竟嫌弃我到只用一根手指推远?”
裴双月顺他视线,见自己正伸着一根食指,抵在他胸膛正中央,推他有一臂距离。
“娘子脸色也分外嫌弃。”
裴双月若无其事恢复硬邦邦冷如冰霜的表情:“你看错了。”
“夫妻之间若是不沟通,阴差阳错有了误解,可是容易生出仇恨……”
萧让旻握住她哪根食指,往她身前凑,笑吟吟凉眸。
“若再被人挑拨,你杀我,我杀你,做了他人的刀。”
裴双月蹙眉,听他说得在理,可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冒犯,太无理取闹,她原本不该计较。
萧让旻见她仍纠结,越发好奇什么问题能困住她这般蠢直冷硬的人:
“娘子不说,我心底便会生出疙瘩,明日、后日,日日复日日,怀疑与猜忌越发严重……”
裴双月被他好一通威胁,嘴唇嗫嚅,低低问道:“你去过很多次青楼吗?有花柳病吗?京城有等你的……妻妾吗?”
她越问耳尖越红,脸颊也罕见地泛起羞赧的绯红,难以启齿到她想埋了自己。
萧让旻微眯凤眸:“家规森严,一生不会去青楼。没有花柳病。家族落败,没有妻妾。”
“……啊?”
裴双月侧眸看他,黑溜杏眸漫出清澈的困惑。
萧让旻拽她回被内:“除了你不会有其他女人。”
他倒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更不是深情专一,他想杀她,从未变过。
可他预设过她死后一切。
他不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与另一个女人结合,他会恶心。
只有裴双月——可她该死。
必死之人可以承受他的一切,他的恶,他的狠,他的毒,乃至他的善,他的苦,他的所有秘密。
既然注定没有第二个女人,而裴双月又是必死的结局,他便做了另一个决定。
“娘子,你欠我一双儿女。”
他欣然接受自己恶毒的贪婪,他需要太子,他喜欢女儿,他要儿女双全。
裴双月迷茫:“不是说好不生么?我不用你生子免税。”
“是我想要一双儿女。”萧让旻吻她唇角,温柔惑她,“一双聪明漂亮……”
话说到一半,他怀疑地望她。
孩子若从她肚子里出来,真的能聪明?
裴双月许多时候看不懂聪明人的眼色,听不懂话外音,但这次她看明白了。
“谁聪明你找谁生。”
裴双月背过身不再理他。
萧让旻沉默,他若是能接受其他女人,必不会让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子公主自她身下诞生。
他无声地躺到枕上,思考处死裴双月后,该如何编排她的身世,好给他的小太子小公主一个完美的亡母。
可孩子缺少母亲不利成长,非生母定不会好生对待孩子,他也不许有其他女人出现在他身边,拿捏他的孩子。
萧让旻沉思——他得学着怎么既当爹又当娘。
以至于,未来某一日,聪慧的帝王终于想通:他的妻子不必在他手中亡命。
“咚——”
萧让旻毫无防备被踹下榻,额头磕在地上,眼中瞬起锋芒,黑压压眸子望向裴双月。
裴双月撑起胳膊看他:“谁聪明你找谁生去。不过你身子虚,不能同房,找谁也没用。”
骂完后,裴双月心情舒畅不少,舒服地缩进被中,丝毫不在意萧让旻听完作何反应。
“……”
萧让旻坐地上沉默良久。
他在思考,思考她到底是知道他不举,还是单纯地说事实侮辱他。
他抬起头,看她难得恬静的睡颜。
她能察觉到他不举?
她不能察觉他不举?
遂,尊贵又不举的帝王失眠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