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么?”裴双月问他,“这辆马车还能坐下一人。”
柳沐严欣喜,仰头欲向萧让旻表忠心,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丹凤眼,面容陡然萎靡。
萧让旻指尖把玩珐琅彩小茶杯,笑言:“娘子,我怕见生人。”
裴双月怪异瞪他一眼,黑目瞥向白十四,是何意思不言而明。
那日庙门外,明眼人都能看出白十四是杨挺的人,不知为何要跟萧让旻两年,那时她可没见他说怕生人。
“冬日昼短,若是再不赶路可得路宿野外。”萧让旻指尖抵在下颌,望向裴双月,“娘子,上来。”
两辆马车修整好再度上路,午后申时到了北黄坡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最亮目的是院内正中央的大梧桐树,枝干粗壮如密网,几乎罩住整个院落。
院内摆着两个木架子,上边搭着许多书,院门口栓了条黑犬,殷红鼻尖正呼哧呼哧喷白烟。
“屋里有人否?”
裴双月弯腰捡了块石头,朝台阶上砸过去,扬声扯了一嗓门。
打鼾的黑犬猛然窜起,朝她狂扑过来,铁链不长,将黑犬束缚在一尺之内嗷嗷吠鸣。
“汪汪汪!汪汪汪!”
裴双月蹙眉,朝黑犬亮出青霜剑,剑刃折射出凛冽寒光。
黑犬的长筒嘴一张一合没了声音,黑溜溜狗眼瑟缩耷拉下来。
两只前爪抓紧地上的黄土,似要扑上来却又不敢。
“汪嗷……”
它萎靡地趴下,两只前爪捂住眼睛,装作看不见。
裴双月满意收起青霜剑,下结论道:“院子主人应当是出了门,你们要偷什么,现在可以去。”
周遭众人纷纷望向她,一个个瞳仁发颤。
柳沐严将身子往前边挪,挡住堂弟柳沐青,常年挂在脸上的恭谨随和险些摔下脸皮。
他带堂弟本意是在那位面前搏个脸熟,日后回了京城,就算堂弟平庸,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看中的女人竟如此品性!若是带坏堂弟可怎么办?
萧让旻:“娘子,《大绥律》载:盗者受黥刑。”
“不被抓到便是。”裴双月驳他。
白十四站得端正,目不斜视望黑犬。
旁边的柳沐严听这话后,侧身低声与堂弟讲道理:“偷来的锣儿敲不响,你万不能做此等亏心事,可记住了。”
柳沐青点头,视线不经意擦过裴双月,比起这位待他极好的堂兄,他更向往那位二姑娘坏得坦荡的飒爽。
他垂眸捏捏肥壮的腰,粗短却细腻无茧的五指,挫败不能做个亦正亦邪不受规训之人。
“你们是什么人?”
年迈老者的声音自后边传来,一众人回身望过去。
老者胡子花白,身子干瘦,背着个比他还要宽的竹篓,里边似是泥土里挖出来的草药。
老者警惕逡巡众人:“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可是有事?”
裴双月指萧让旻:“他找你。”
萧让旻从容勾唇:“听闻先帝曾有十二位帝师,先帝死前分十二帝师于十二处皇陵看守,当中有十一处为空,只有一处为真。”
他边说边观察老者的表情,见对方神情凝重,继而娓娓道来。
“先帝并未告知任何人真正的陵寝在哪里,包括当今天子。”萧让旻踱步走向老者,“你,姜冠林,十二帝师排第七,守的便是真皇陵,可对?”
老者厉色呵斥:“胡言乱语!冒犯皇室乃死罪!”
“姜老何必动怒,听闻姜老擅易经,不若坐下好好卜一卦,瞧瞧这苍天的旨意。”萧让旻胸有成竹。
裴双月皱起冷白脸蛋,茫然又震惊。
宝藏是先帝的皇陵?
他要守陵人带他过去?
守陵人不愿,便要求卜卦?
她指尖探向腰间的湖青色荷包,里边是治失心疯的药丸,一粒兴许是不够,十粒倒是正好。
姜老细细打量萧让旻良久,深皱眉心,额上枯皮似的沟壑愈深:“你父亲是何人?你这模样倒是有几分眼熟。”
萧让旻失笑:“姜老好眼力,我与谢文拓沾些远亲。”
柳沐严嘴角抽搐,无声地低首。
谢家乃太后本家,谢家国公爷是这位的亲舅舅,左将军谢文拓则与这位是表兄弟,何止沾些远亲?
姜老闻言放下些许防备:“原来是谢家的远亲!怪不得与护国公眉眼有几分相似!可是谢家遣你们来的?”
萧让旻借坡下驴:“不止,宣恩侯杨家也有所托。”
他自袖中摸出杨挺给的令牌,繁杂的古文书着:万古长绥,一心忠贞。
姜老潜心做学问,就算不认识杨家的令牌,也识得令牌上的古文。
白十四不知萧让旻是何意味,上前一步拽下衣领,朝姜老展示右肩上的杨氏图腾,以此佐证他的话。
右肩的图腾周围是极细极小的八字古文,对应令牌的八字。
姜老激动,眼中已然火热:“公子,我姜冠林哪怕怀疑当今天子,也绝不怀疑护国公与宣恩侯!莫非是朝廷需要我这老头子使力?”
柳沐严俊脸呛的通红:“咳咳咳……”
不愧是先帝的帝师。
当真是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