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旻猛然惊醒,冰冷的窄屋漫着裴双月浅淡的气息。
他如同溺水者大口喘息,喘得喉咙作痛,喘得胸口发酸发胀,喘得生出烦闷与暴戾才停息。
他披衣去寻裴双月。
她凭何打扰他与母后叙旧,凭何在他梦中登基?
简直放肆。
萧让旻推门出屋,裴双月正抱臂在院中吹冷风,举止怪异如同在做法。
听到门响,裴双月循声望去,客气中掐着几许别扭:“夫、萧……你醒了。”
“娘子今夜怎么不过来?”萧让旻若无其事牵她手进屋,“在赏月?”
裴双月不知如何回答。
她是老实人,老实人最不擅长骗人。
哪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已经进了屋,打好的腹稿不用便没机会说了,心下一使劲,同萧让旻开了口。
“我有话要说,我不想与你生子。”
话引子吐出来,裴双月那张口如同泄了闸,黑的白的黄的绿的全敢吐说。
“我认为你人性太少,患有失心疯,身子也虚弱,生不出健康孩子,我不想孩子生来便受发肤的疾病。”
萧让旻听她好一通乱七八糟的措辞,似笑非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是我们一般不说‘发肤的疾病’,说先天疾病便是。”
裴双月瞧他勾出讥笑,脸皮隐隐发热,生冷板脸:“哦,我不与你生子。”
萧让旻宛如一拳砸在棉花上,讥笑转为浓郁不悦:“若我以万两黄金为诱呢?娘子可愿?”
裴双月摇头:“此次北黄坡寻宝,你答应分与我一份,若此言当真,我不需要你承诺的黄金万两。”
“且……”
裴双月认真注视他丹凤眼,字字珠玑:“若我生下孩子,你会不择手段用孩子欺负我、利用我,你是坏人、恶人。”
“娘子为何要将我污蔑成罪大恶极之人?”萧让旻故作苦恼,“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人。”
“你比虎毒。”裴双月讽他,索性将心头郁气一股脑吐出,“你既不敬天,也不敬地,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萧让旻周身温和陡转暴戾,往常的笑吟吟落下,第一次展现他的无情与凌厉。
“这些话是裴姜衣教的你?”
“我自己悟的。”裴双月不清楚他是否会伤害阿姐,解释说,“阿姐不爱嚼舌根。”
“我不信。”萧让旻眯眸威胁,“我欲报复你阿姐。”
“不许。”
“为何不许?裴二姑娘以什么身份不许?”
裴双月卡壳,黑目迷茫,他怎么这时候喊她裴二姑娘?
方才吵得厉害,他还是叫的娘子。
难不成,这架吵到和离那一步了?这般快吗?
裴双月考虑怎么写和离书时,眼前罩过来一张妖冶魅惑的妖孽面孔,晃得她心口一窒。
“裴二姑娘,你以什么身份不许?”
萧让旻喉结滚动,薄唇吐出七分的戏谑。
第一次成亲,且与一个贫贱女子成亲,只有他才有先说结束的权力。
他咄咄逼人,一遍遍重复:“裴二姑娘以什么身份不许?”
五遍后,萧让旻面色沉得滴墨。
“为何不答?耳聋吗?”
裴双月回神:“裴双月。”
“什么?”
“以裴双月的身份不许。”裴双月同样不耐烦,“我姓名你不是知道吗?”
长久的沉默后,萧让旻面无表情指床榻,纠正她。
“是夫妻,你该说以妻子的身份。”
“哦。”
许是沟通太过费力,二人都不想与对方言语,一人推门离去,一人坐在木椅上冷静。
深夜过半,裴双月辗转反侧,坐直起身,望向酣睡的阿姐。
厚棉被之下,阿姐的腿正搭在她腿上,她拨开不过数息,阿姐的腿便缠了过来。
另一间房内,萧让旻正闭眸回味与母后相见的梦,回忆半晌,残梦无论如何也续不上。
他放过残梦,一片猩红扎入双目,烈焰灼灼吞噬庙宇,泰山奶奶的恢弘神像发怒,朝他撞过来。
“嗬——”
他猛然惊醒,大汗淋漓,转眼望窗外黑夜。
五更天了。
萧让旻平复着呼吸,绸缎似的墨发搭在肩后,随身躯起伏。
他抬起右手掌心,纹路杂乱,无一点茧子,哪怕是执笔的茧子也没有。
就是这样一双看似尊贵的手,沾满了血腥,同样握着全天下人的性命。
除了夺权,他这双手似乎还沾了东西,沾了他不知的东西。
翌日清晨,裴姜衣出门操持过年走人情走亲戚的东西,家中留下裴双月照顾萧让旻。
裴双月盯着萧让旻喝完药,不想靠近他,便往阿姐房间走。
“娘子,我昨夜做了噩梦。”
“你罪有应得。”
裴双月不承认昨夜自己也做了噩梦。
她从前练武与走镖皆杀过人,可亡者皆是通缉令上的罪大恶极者,而非不知底细的寻财江湖客。
一时半会,她良心上过不去。
“娘子,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