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到枯皮包白骨,双眼浑浊无神的流民。
“娘子,流民不是被官府抓去配婚了?”
萧让旻自觉对民生所知甚少,此时不得不依赖长在民间的娘子。
裴双月面无波澜:“只有年轻男子才会被抓去配婚,老弱妇孺不算在内。”
“原来如此。”萧让旻鼻尖哼出一声不屑,再同她说话语气戏谑,“娘子不心疼?”
裴双月缓缓撩开眼皮,黑瞳越过萧让旻的脸庞,透过马车窗子去看苍茫白雪中饿殍遍地:“穷则独善其身。”
萧让旻嘴角抽搐:“娘子,此句典出《孟子》,穷指处境,诸如仕途不顺或不得志,并非家贫。”
裴双月权当做听不到,心骂文人就是爱瞎讲究,不顺就不顺,说什么穷?误人子弟!
“把帘子放下,冷。”
裴双月不愿看这种无力之事,她帮不了救不了,看了只会平添烦恼。
萧让旻乖顺放下车帘,冰凉苍白的大掌环住裴双月温热的软手,他手上的冻疮涂了药,稍有缓解,指骨上鞭伤仍历历在目。
“娘子,暴君当反。”他倏然道。
裴双月接受夫君有失心疯后,对他的言行举止多出许多宽容,不过,她不能理解失心疯所想,提醒道:“造反要诛九族。”
萧让旻信誓旦旦:“不会,娘子放心。”
夺权而已,九族当全。
他可是帝王。
思及此,萧让旻温柔地牵握裴双月双手,含情脉脉望她这一身的美人皮。
他反,她亡。
天意当如此。
裴双月不放心,但不想与他讨论造反到底诛九族与否的问题,抽回一只手,掏出小药瓶,倒给他一粒药丸:“夫君吃。”
此等厉害的失心疯,可得多吃两粒药控制。
萧让旻眉眼示意裴双月给他倒温水,茶杯递到他手中,才以温水送服药丸。
马车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处村庄,旁边不规则方石上刻“柳村”。
马车停在村口,外边赶路的赵小乙放了马凳,撩开厚厚的棉布车帘,请二人下车。
裴双月视马凳如无物,径直跳下马车,绕到车厢后捆绑行囊的木箱子处,拿出账本与一把长剑。
再绕回马车前,对上夫君略带好奇的视线。
萧让旻目光落在她手中长剑上:“娘子这把剑不错,瞧上去值百金。”
裴双月还未说话,赵小乙拍掌赞叹:“姑爷好眼力!二姑娘这把剑唤作青霜,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神兵利器!”
萧让旻对江湖所知身上,从裴双月口中所知的江湖与他自藏书阁书卷了解不尽然相似。
他温和笑看赵小乙:“原来这般厉害,不知我家娘子她在江湖又是怎样?”
赵小乙噌然灼亮双眸,倒豆子似的吐出好一通夸赞。
“二姑娘十三时单挑唐门大弟子,大战三百回合获胜!”
“十四时挑衅百冰堂,以一打十,足足三天三夜,大胜!”
“十五时……”
“小乙哥,我饿了。”裴双月打断赵小乙手舞足蹈的赞美,“你去买几分饭菜,待我要账回来一起吃。”
赵小乙吧咂嘴,意犹未尽凑近萧让旻:“姑爷,一会儿俺再给你讲,二姑娘的威武事迹说一整日也说不完!”
裴双月不大想让赵小乙胡说八道,也不想让萧让旻知晓。
他知晓她是武者,常在床榻上掰弄她的腿,弄些难堪的姿势,若是知晓她耐打,指不定又要多么羞耻的动作摆弄她。
“夫君,你随我去收账。”裴双月眼神警告赵小乙,“小乙哥,你该吃糖瓜了。”
糖瓜粘,粘灶王爷嘴巴,让他在天庭告不了状。
赵小乙没读过书,但他年年都在腊月二十三吃糖瓜,明白了裴双月的意思,心道二姑娘竟学会了谦虚!
他摸摸脑袋,憨厚笑说:“二姑娘去吧,俺去那户人家买顿饭菜,姑爷有啥忌口没有?”
萧让旻浅笑:“并无。”
“姑爷这胃口好!”赵小乙抚掌夸赞,“二姑娘挑食呢!您比二姑娘好养活!”
“小乙哥。”
裴双月加重声音提醒,赵小乙朝萧让旻挑眉梢,去侍弄冰天雪地里矜贵的马车了。
裴双月一手握住青霜剑与账本,一手牵住萧让旻,踩过地上泥土与白雪交融的泥泞,往第一户收账人家走。
“娘子挑的什么食?”
“我不挑食。”
萧让旻眸底幽暗,转眸撩眼皮间,笃定道:“娘子不食鸡蛋?”
裴双月侧目,恍若在问他怎么知道,她看夫君等着她追问的傲气表情,完全没有追问的心思:“嗯,是。”
萧让旻笑意微僵,凤眸愈发幽深,紧盯裴双月。
裴双月不理会,管他怎么知道,她没那么多心思与烦恼,如同她知道日出东方一般,她不会去问为何日不出西方。
走了几步路,旁边的夫君自顾自说起话:“娘子与阿姐关系甚好,衣食上不分彼此,唯独食鸡蛋时只有阿姐有,想必娘子不爱。”
裴双月补充:“你也有。”
她有善待他这个夫君。
萧让旻勾唇,目光自她冷白细腻的脸蛋回落。
二人行至一处砖瓦房大院,门槛有小腿高,刚走近,里边就传出激烈的犬吠。
裴双月一边敲门,一边同萧让旻简单解释眼前这家的情况。
对方是柳村的地主大户,握着柳村近一半的土地。
九月时他家请镖局去原州接一批布,三百斤的布镖银为二十五两,税银则高达十两。
“谁啊?”开门的是一个高颧骨瘦弱妇人。
妇人穿着厚袄子,抄着手,瞧见裴双月的扮相,尤其是扫过她手中的青霜剑,忍不住惶恐,眼白如波纹颤荡。
“姑娘您有事吗?”声音如断弦抖起来。
裴双月向她展示账本,客气道:“柳五方柳老爷九月份的镖银还未结,今日我来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