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再度剩下萧让旻一人,他按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冷笑。
放肆,实在是放肆,比严氏权臣还要放肆。
裴双月捆好麻绳,推开阿姐的房门,又迅速闭合,将凛冽寒风关在门外。
屋子里暖且香,是阿姐做的梅香膏,正合时节,阿姐房中帷帐为藕荷色。
阿姐墨发披瀑,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里裤,脸庞含笑,娇柔倚在床榻边。
裴双月看清,阿姐手中握一罐舒筋活血的香脂,是阿姐摸索着做出,平日辅以按摩效果最佳。
“趴过来。”
裴姜衣弯眸朝裴双月招手,双手揉搓开香脂,摁在她白皙的肩膀。
“双月今年走镖辛苦了,是阿姐没用,还得要你领个流民回来。”
裴双月双臂成枕,趴在手臂上:“不辛苦。阿姐聪慧有用。”
至于流民夫君的事,裴双月下意识不肯回答。
毕竟是她瞒着阿姐带回来的,按照阿姐以往的性子,得大骂她一顿才是,可阿姐还没有骂。
深觉不合理的裴双月闭着口,后边的裴姜衣自然能察觉实心眼小妹的心思。
她手下用了些力气:“其实阿姐不希望你成亲,阿姐不希望有人与阿姐抢你。”
裴双月抬起脖颈,回过头,认真回她:“阿姐,不会有人抢我,夫君并不喜欢我。”
她不懂人情世故,可她不傻,萧让旻举止怪异,对她做戏且有杀意。
她是武者亦是镖人,杀意是她最能嗅出的东西。
裴姜衣黛眉轻蹙:“胡说,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你!莫不是眼盲心瞎!”
裴双月扯唇,阿姐还是如幼时一般爱说好听的瞎话诳她。
她重新趴好,闭眸估摸着还有多久到子时。
裴姜衣见小妹舒服的闭上双眼,眼神稍暗,指缝扣开另一罐香脂,香味浓郁,逐渐盖过另一种。
约莫一刻钟,裴姜衣停下手中动作,探身到裴双月耳边,轻声唤她:“双月?裴双月?裴小二?”
无论怎么叫,裴双月都没有半点反应,裴姜衣才直起身,将她转身正躺,盖好被子,放下帷帐,往她身边躺去。
裴姜衣闭眸握住小妹的手,鼻尖是小妹身上安眠香的浓郁气味,心绪嘈乱。
小妹留不住那流民,那流民也并非真心待小妹。
只要二人不圆房,便皆有退路。
再不济的下场,无非是那流民回归高位,朝小妹冷嘲热讽几句。
反正小妹听不懂好赖话,也不把坏话往心里搁,一切都能过去,井水不犯河水。
裴姜衣鼻尖的安眠香味愈浓,她逐渐撑不住,沉重地合上了眼皮。
裴姜衣合上眼皮的瞬息,裴双月睁开双眸,黑目直勾勾盯着阿姐清雅秀丽的脸庞。
阿姐给她下了安眠香,不是要痛骂她?
她不解地坐起身,往自己身上披衣裳,低声嘀咕:“阿姐真笨。”
她是武者,能屏息,怎会中招,自从十三岁中过一次招后,往后的这四年,她一次都没中!
裴双月翘唇,给阿姐盖好被子,想起阿姐说冷,可阿姐身上只盖了两层,把她原本铺盖好的第三层踩到了脚底。
应当是忘了。
她扯上第三层,盖在阿姐身上,擦掉安眠香脂,踩鞋回自己房间。
外边雪层有脚踝高,裴双月一脚踩下去。
雪扎进短靴里,凉的她脊骨发寒,她收回脚,抵在台阶上,脚尖使力,迅疾掠过雪地。
短靴鞋底踏雪,没有沾上一颗雪粒子。
裴双月满意站定,解开房门处的麻绳,推门进去。
红烛摇曳,夫君已经阖眸躺在她的厚棉被中,墨发散落在枕边,他头颅微斜,半张脸陷在被中。
她推门的吱嘎声并没有影响到他,他仍睡得安稳。
她猜测许是流亡期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同她走急镖走险镖,得防备不要命的盗匪,一日两日不敢合眼。
裴双月正欲退出去,回阿姐香软的被窝时,榻上的男人缓缓撩起眼皮,朝她的方向望去。
她怔了一息。
久困之人一旦沉睡,必定难以被叫醒,他方才的状态是沉睡,可他为何能醒?
萧让旻见人进来,右肘撑着床榻,厚被滑落,染着鞭伤与结痂的右肩现在裴双月眼前。
他凤眸略低,遮住光也照不进的羽睫之下,掩住阴翳。
“娘子今夜便要吗?”
她若是敢出尔反尔,他便只给她最后一日可活。
帝王的尊严容不得她两次三番挑衅。
裴双月试图琢磨他是什么意思,看看他露出的伤,再瞧他低着眸,一派不情愿。
他的弦外之音,莫非是让她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今夜放过他?
裴双月斩钉截铁:“今夜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