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她走过去,在他冷漠又虚假的笑意注视下,抠出他手里的药包,拎进灶房,又取了一件旧披风,系在他肩上。
系披风时,无意擦过他长了硬挺青茬的下巴。
她看过去时,目光不可避免落向他凸出的喉结。
听婶娘们说荤话,喉结越大越容易让婆娘生娃,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若无其事收敛目光,她转身便钻进炖药的灶房。
她不爱说话,这是萧让旻对她印象最深的评价。
他摸向系好的结,身子是暖的,鼻尖是浓郁的苦药味,身处的院子小而简陋,与他待了二十年充斥着龙涎香的紫禁城大相径庭。
她对他是好的,生死面前也在纵着他,可她出于生子免税的本心。
“呵。”
他喉结滚动,漫不经心涌出轻笑,眼底跃上恨意。
三日,再享受她三日的伺候,他便毒杀了她!
“进来喝药。”
约莫半个时辰,灶房里扯出一声。
萧让旻微抬下巴,嗓音温和应她:“知道了,娘子。”
贫贱之女怎配他唤一句娘子?
她注定要被剥皮抽筋,亡后无坟无碑。
浓郁的苦药汤子味霸道,盈满整间灶房,窜出这间小院。
裴双月端起黑乎乎的汤药碗,塞进萧让旻手中:“等着,我去拿蜜饯。”
她阿姐患有心疾,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家中从不缺蜜饯果脯。
在堂屋的柜子里翻出小半包蜜饯,她塞到他掌心。
苍白带疮的大掌上是蔗糖腌渍的杏干,上边裹着一层白花花的糖霜,单看品相是一般的。
咬起来很甜。
见裴双月盯着他,因吃甜食稍好转了心情:“舍不得我吃?”
裴双月语气很认真问:“夫君喝过药吗?要先喝药再吃蜜饯。”
萧让旻眼前闪过宫廷种种过往,自从被严氏权臣控制了朝堂,宫廷内也渐渐被换成严氏的眼线。
那群人巴不得他死,若是他生了病,太医院不敢治,只敢开滋补却无用处的方子。
他凤眸稍冷,略过裴双月的脖颈。
最多两日,他定会毒杀她。
裴双月不知他为何又以这种眼神看他,等他喝完药,将他领回自己房间。
她点了灯,铁制的小油碟上竖起一根灯芯草,光亮小如黄豆,给昏暗的屋子带来萤萤光亮。
二人脸庞在暖灯下蒙上一层温润。
裴双月掏出在衣裳里放了一整日的《避火图》,递给他:“你学学,等伤好了要用。另外,我去接阿姐回家。”
萧让旻手中被塞入一本劣质粗糙的画册,上边毫不避讳写着绥文避火图三字。
他指尖用力,险些抠破,惊觉脚下束缚,蹙眉垂首,看清正在用麻绳捆他双腿的裴双月。
“娘子担心我会跑?”
“嗯。”
“娘子这般不信任我?”
“嗯。”
萧让旻笑意渐冷:“可是我会不舒服,娘子。”
裴双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萧让旻,冷硬到看不出表情的脸蛋瑰丽。
“抱歉,弄疼你了。”
“……”
她低下头,好一通摆弄,将麻绳系得松垮些,用力扯了扯,他能退出腿来。
系紧他难受,系松他会跑。
裴双月蹲在原处纠结,头顶响起温和的建议:“娘子将房门锁上如何?”
裴双月恍然,同他道了谢,拎着麻绳出了门。
萧让旻听房门外窸窸窣窣好一阵,眼皮猛跳,待外边没了声音,薄唇碰出轻笑。
既然肯听话,那便给她三日去活罢。
他慵懒调转身姿,指尖触到粗糙的《避火图》,凤眸眯起深意。
流民配婚的政令是严氏派系下的,北厥与均平军突起,大绥内忧外患。有个骄奢淫逸的官员献策,要以流民配婚生子,待战乱停歇,大绥可少几年休养生息。
“愚蠢!”
萧让旻眼中尽是嘲意。
不问流民来处,不管流民身份,凡是流民便抓住送去配婚。若是被北厥与均平军抓住漏洞,放上几个探子细作,整个大绥得露如窟窿。
隔着窗纸,萧让旻平复怒极的情绪,耳边猝不及防响起裴双月清冷的提醒。
她要他学《避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