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双月道了谢,接过那盆黄豆。
她从武行回平安城一年,最相熟的是性子活泼的张嫣然,嫣然十六岁,比她小一岁,平日最爱听说书唱戏看话本子,她走镖出城,嫣然总会叫她带外地的话本子回来。
一来一回,次数多了,她们关系也就近了。
张嫣然去选流民,是她没想到的,嫣然性子天真,话本子看多了,总想找个真命天子,亦或者落难贵人,想着用她的善良打动对方,与对方过尊贵和美的日子。
兴许是世道不好,北厥扰边,均平军起义,朝廷加税,嫣然也考虑起免税的事了。
裴双月抱着厚棉袄出了张家院子,往狭窄的胡同口望一眼,不知道嫣然会选个什么样的流民夫君,兴许也是个好看的。
她与嫣然最相似的便是都爱俊俏人,无论男女。
“叩叩”
“洗好了没有?给你买了一套隔壁张大叔的旧棉衣。”
裴双月叩响堂屋的门,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语调变化。
堂屋内,萧让旻指尖掐紧大木盆,不能蔽体的身躯冷颤,在门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理所当然恨起她叫他穿旧衣。
他一贯擅长伪装,敛了扭曲的恨意,目若朗星,温似玉:“洗好了。”
温润带点羞意的声音递出木门,裴双月警惕地皱眉,叫他打开门缝,她好将衣裳递过去。
门缝打开,一股暖水汽扑出来,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成絮的雪团,势不可挡拍暖意进去。
递衣裳时,裴双月眼睛望着天上飘荡的雪花,指尖挨到一点点暖意,暖玉似的。
她摸过暖玉。
从前裴家富过,早已亡故的裴父送过她软玉簪,她练武时弄断了。
不过她记得,软玉细腻又白净,像黎明将亮时新鲜宰杀活羊取出的漂亮羊油。
羊油也是暖的,甚至是烫的。
裴双月收起久远的回忆,望向灶房,又抬头看天时。
这个时辰了,阿姐还在操劳镖局的事?
“吱嘎——”
堂屋的木门打开,裴双月看清了夫君的容貌,一瞬间失了神。
她读书不多,不会形容,硬说的话,大抵是个神仙,比戏台子上扮神仙的角儿还要俊,旧棉袄也挡不住他与这间小院格格不入的气质。
“抱歉,太久没洗,脏了些。”
夫君含了水似的目光望那盆浑浊的污水,低垂头颅,作出歉然姿态。
裴双月看他一眼,恍然大悟,明白他要与她做戏。
虽然不知原因,但脑筋活络的人,总会做出让老实人无法猜测的行为。
只要不逃跑,不耽误她生孩子,她不介意他伪装做戏的癖好。
裴双月一声不吭端起那盆污水,泼在院子角落,顺着低洼的小墙洞流了出去。
皑皑白雪往下落,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无法随水流冲走的泥条子。
“阿姐可能会晚些回来,我带你去看大夫买药,再去市口买米,可以吗?”
“听娘子的。”萧让旻温声,掩住眸底的杀意。
裴双月说不清心里什么想法,她避开他投来的假温柔视线,背过身去拖地。
他越同她做戏,她就越不安全。
她不安全事小,可她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姐。
绷紧脸色的裴双月沉稳拖地,心里盘算起年前这一个月该怎么过松快些,再给阿姐和这假温柔夫君留点过年猫冬的零嘴。
既然将人带回了家,还要用他生孩子,她便不能亏待了他,她不是没良心的女子。
拖完地,裴双月数了一遍绣囊里的碎银子和铜钱,拿了把大伞,偏罩向夫君,朝他递出手。
她的手是拿刀剑的手,可上天似乎很偏爱她,匀称纤长如葱段般白净,指尖莹润,如同精雕细琢的芙蓉玉。
萧让旻瞥了一眼,朝她递过生着冻疮的瘦弱大掌,眼底恨意更浓。
一介平民,竟然生出比尊贵帝王还要养尊处优的手,该死。
裴双月不知表面温柔的夫君在想什么,牢牢握住,他那只大掌很凉,没有任何茧子,定是没做过活计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沦为流民?
裴双月敛眸,牵着他去的是五坊唯一一家药铺,大夫姓蔡,治人治兽都有一套,价钱还实惠。
“蔡叔,给我夫君看看,拿几服药。”
裴双月带他坐到诊桌前,喊来了在柜台上眯眼打盹的蔡大夫。
蔡大夫白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往诊桌前走,坐下后,搭上萧让旻的脉搏,又眯起眼睛,捋着白胡子歪头看他处,是他标准的诊脉举止,叫人觉得故弄玄虚,心中惴惴不安。
蔡大夫眉头逐渐皱起,眼缝睁开打量萧让旻,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裴双月迫切:“他还能生吗?”
她不关心他是谁,她只关心他的伤是否会影响与她生孩子。
这声急促又冰冷话砸下,药铺打盹的伙计不困了,磨洋工的学徒竖起耳朵瞧过来,就连皱眉的蔡大夫也舒展眉头看裴双月,一双双眼里全然是震惊。
萧让旻低下头,通红的耳尖透露着羞意和不自在,浓密羽睫却遮住滔天的恨意。
一介贫寒女子,竟如此羞辱他!他定要杀了她!
“能生。”蔡大夫点头,又瞧了萧让旻几眼,起身去写方子,嘀咕道,“气血两虚,慢慢调养。年纪轻轻,内里亏空成这样的倒是少见。”
裴双月松下心。
学徒抓药,蔡大夫二次检查,没有误处,才系成药包,她付了钱,一手拎着药包一手牵着夫君,往市口卖贱米的铺子赶。
若是去晚,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