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个人可以帮到自己就好了……
公园内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此时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温砚从亭内望过去,远远地还能看到高飞的水鸟,想褪了色的芝麻粒似的,在天幕中缓缓移动着。
温砚觉得,以后这般的景致也都与自己无关了,埋头谋生的时候,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但他也记得自己曾经对温婧说过,生命是最重要的这种话,对他自己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对需要他的人来说才重要。
温砚接收到了钱晴的消息,她说她刚刚知道了温砚家庭发生的变故,她问温砚还好吗。就身体状况来说,温砚确实还好,心理状况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重压之后的无奈。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也许可以去姑姑家一趟。姑姑是爸爸的亲妹妹,平时也经常来温砚家里做客,也接受过不少温砚家的帮助,这个时候怎么养也会伸出援手的吧,想到这里,温砚稍稍恢复了些生气。
温砚来到钱家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温向西接待他的态度不好不坏,至少没有以往热情。
不过对温砚来说,他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见到姑姑他还是很开心的,就像找到了患难与共的盟友一般,他大致讲述了一下目前的状况,然后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沙发对面喝茶的温向西:“姑姑,您看……”
温向西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杯子,脸上露出的微笑疏离浅显:“小砚啊,不是姑姑不帮你,你爸爸现在还欠着我的钱呢,七十万啊,你姑父又不赚钱,钱晴念那个艺术学院每年学费贵的要死,我还准备跟别人借钱呢,哪里还有余借给你啊。”
温砚从小到大还没有像现在这般难堪过,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其实很想要起身离开,但他又实在走投无路,对面的人差不多算是他视线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关于欠钱的事情,他只听父母说又借给姑父多少钱做生意,姑姑说想要换房子没有钱让温向东支持些,从小到大,姑姑姑父不知道来借了多少次,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温向东欠姑姑那么多钱呢。
“姑姑,之前我爸他也帮衬过您,您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少借些吧,我以后会还给您的。”
“小砚,什么叫你爸帮衬过我,那我也出了力的呀,人家都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的,我知道你爸爸现在比较困难,你们欠的我的钱我都没催呢,这还不够啊。还有别谈以后的事情,先顾好眼下,盼高盼远只会摔得更惨。”
温向西的嗓音有些尖细,不复往日的温柔。
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有着相似容貌的女人,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属,此刻却这样陌生疏离。
“那您能联系上我爸吗?”温砚实在不想白跑一趟,他如今还能向谁求助呢。
温向西放任展现着自己脸上的不耐烦:“你自己的爸爸,你们亲父子呀,你都联系不上,指望我呀?我还想联系他要回来我的钱呢。”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的时候他以为马上要得救了,如同沙漠中干渴的旅人,明明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泉水,等他筋疲力尽地走近之后,才发现泉水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想。
哀莫大于心死,面前的火光逐渐熄灭,周遭重新陷入黑暗。
门被推开,钱晴走了进来。
温向西朝她喊道:“你干什么去了。”
钱晴看到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温砚:“哥哥来了啊。”
之前温砚来温向西家,温向西总是会强迫钱晴叫他哥哥,如今她却是主动喊了。
温砚快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陪她逛街买东西的哥哥,如今成了一无所有的穷亲戚。
温向西挡在两人之间,对钱晴说:“狗喂了吗,快去喂。”
钱晴的视线被迫从温砚身上移开,皱着眉头应了:“知道了。”
温砚起身:“姑姑,那我先走了。”
温向西也没挽留,甚至都没回应,走去了客厅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温砚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昨天的晚饭好像也没有吃,奇怪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感觉饿,只是浑身没有力气,腹腔中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的。
温砚走到门边的时候,温向西的责怪声传了过来:“你喂它这个做什么,他病了要花不少钱的。”
“哎~小砚。”
“还没吃午饭吧,这两个馒头你拿着路上吃。”
温砚愣愣地看着温向西递过来的两个长着霉斑的馒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钱晴追了过来,把馒头夺过去扔到了垃圾桶:“妈,你干什么!”
“你这丫头,怎么浪费粮食啊你!”
趁这两人争执间,温砚快速打开门离开了。
“等一下。”钱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要说心里对温向西没有任何埋怨是不可能的,但温砚知道这与钱晴无关。不过从前他在钱晴面前一直是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榜样模样,如今落魄至此,甚至要和宠物狗抢吃的,他确实是不太想面对钱晴的。
“舅舅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我妈那个人嘴巴太毒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学过不少自尊自爱的名言名句,什么君子必先苦其心志、贫贱不能移、俯首甘为孺子牛……真到了窘迫的境地,他没办法坦率,没办法不在意。
“我手上还有一些钱,待会儿转给你,你一定要收下。还有这些给你,有什么需要的再私聊我。”
钱晴塞给他一个纸袋就离开了。
纸袋里是一些饼干和面包。温砚也确实马上收到了钱晴的转账,一万八千四百零二,这应该是钱晴手上所有的钱了,他其实很不想收下,再怎么说,钱晴都是他的妹妹,他应该是那个施予者的身份,而不是颠倒过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要保护弱者,要承担责任,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大男子主义,而是一种男人良好的品质,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温砚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真的被削减了大半,甚至在温向西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受挫。
天气逐渐放晴,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了下来。温婧发消息给他,说妈妈醒过来了,她吃不下饭,一直在哭,希望温砚快些回来。
也许妈妈早已经知道她的病情,毕竟是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