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回答,而是发了会儿呆。表情难看,好似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谢春雪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回神。”
他这才慢吞吞道,“洞虚巅峰,且至纯至善之人,自愿以神魂和血肉为祭,就能净化被污染的灵珠。”
她又开始想念社会主义了,怎么还有人祭的事?
师隐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种献祭者一般是被天道特意选中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叫天命之子。出生就会拥有超凡的天资,修炼之道顺风顺水。然后在某日得到天道感召,知晓自己的使命。”
谢春雪醍醐灌顶,“是你?”
“是我。”
师隐轻笑,“你知道我是哪天得知的吗?”谢春雪摇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像面具一样,眼神空荡。
“就在我们同登莲台那天。”
神采飞扬,踌躇满志的少年煞白了脸色,谢春雪牵上他冰凉的手,小声问,“师兄,你怎么了?”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的神魂好像被抽离了躯壳,就在上空俯视自己。欢呼声好吵闹,我要听不清你心跳的声音了。所有人都像是被设定好的傀儡,我们是舞台上唯一的活人。”
师隐的笑落了下来,“春雪,我听完只觉得荒谬可笑至极。好像自己成了话本上的小人,天道早已写好我的死局,而我今天才知道确凿无疑的死期。”
谢春雪看着他,安静倾听。
“然后就是不甘。”
他歪头,“如果我生来就是为了世界献身,那现在的不甘也是早就被设计好的一环吗?我到底是师隐,还是一具傀儡?”
为什么是他?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和师妹一起飞升仙界,同行千秋万载。
他迷茫,困惑,无头苍蝇似的陷入思维怪圈。所受的教育催着他欣然接受,但内心深处有个怪物在咆哮着拒绝。
他问周围人,其实是在向他们求助。就像一个挂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对每个行经此地的人展示自己的困境,可大家都说,放手就好了。换作他们,也会放手的。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抱着微渺的希望继续问下去。
直到谢春雪将他从悬崖边拉了上来。
“我想通了。如果我拥有的一切是早有标价的筹码,那就扔掉好了。”
师隐拒绝了天道,他问,“如果这个世界非要一个人拯救才能存续,如此脆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少年在雷云下大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师隐亦不仁,以天地为刍狗!”
包含着天道意志的怒雷劈下,他依旧在笑,竖起中指,“把你给的狗骨头通通拿回去,爷不稀罕!”
闪电为刃,剥离剑骨。惊雷加身,经脉尽毁。
有人不顾生死,顶着天雷冲到他的身边,在污泥与血泊中与他相拥,任凭劫雷滚滚,金眸中的泪水如瓢泼大雨落下。
剑修天才师隐一夜间跌落神坛,沦为废人。
谢春雪抿着唇说不出话,长睫如蝶翼翕动。
“又心疼了?”师隐想摸她的头,只可惜面前是虚影,他摸了个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
少年得意一笑,“剑骨挖得走,傲骨呢?悟道轮回,天道,你爷爷我又回来了。”
但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天道那狗贼竟把主意打到了谢春雪身上,局势危急,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主动跃下悬崖。
他恨天道机关算尽,恨谢春雪义无反顾,恨其他人未曾阻拦。
其实最恨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他,天道也不会注意到春雪,春雪也不会替他死去。
师隐深深叹息,“春雪,我修轮回道的锚点就是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每次生死为一个轮回,纠缠生生世世,不过两个结局。共同迎接世界毁灭,或你慨然赴死。”
谢春雪琢磨了会儿,语出惊人,“岁岚是天道?”
暗戳戳表白的师隐:……
唉,师妹聪明,唉,师妹笨蛋。
“嗯。天道分出一缕意识,在人界幻化的分身。”他扶额,“知道你是个好心的笨蛋,每次都往你身边凑,水鬼拉人似的。”
谢春雪被这个形容说得一阵恶寒,“怪不得你要杀她。”
“我杀他已经杀出经验了。”师隐撇嘴,“最没边界感的朋友,最想上位的情人,一见钟情的疯狂追求者,现在连女儿都来了。得亏你给我留了杀手锏,不然我这次得阴沟翻船了。”
谢春雪:?
停停停宝子,你是不是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很惊讶?天道化身没有固定性别。”他啧了一声,“当你师尊时得防着碰瓷的徒弟,当情人得防着其他情人,当知己得防着你那堆朋友,累死我了。”
谢春雪肃然起敬,“你杀这么多次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天道拿你完全没办法?”
道外狂徒啊?
“轮回道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还有人帮忙遮蔽天机,我不主动出手,天道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岁岚刚看到他时都没反应。这人主动上手她才露出异色。
谢春雪想起了,“她当时怎么就乖乖让你抱着?”
“我上手就掐着她逆鳞了。”他笑得杀气腾腾,“我一直在关注你,早看她不爽了。他就爱选龙当化身,记吃不记打。”
谢春雪点头,冷不丁地问,“当我的道侣和仇敌哪个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