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的冬天是在书房里度过的。不是因为他怕冷,是因为他不想动。老了,不想动了。动来动去,还是在这栋老宅里,还是在这间书房里,还是在这张桌子前。动与不动,没有区别。但他每天还是会动一动。早上起来,走到花园里,站在老榕树下,看一会儿天,看一会儿花,看一会儿老周浇花。然后走回屋里,走进书房,坐下,打开抽屉,看那些信,看那些照片,看那些他的一辈子。看了很久,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一会儿外面的树,看一会儿天上的云,看一会儿远处偶尔飞过的鸟。然后坐下,再打开抽屉,再看一遍。
十一月的一天,顾渊在抽屉里翻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不是照片,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软。织得不太好,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边不太齐,但很暖和。那是苏也寄来的,苏也织的,苏也说要谢谢他。他一直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舍不得。戴了,怕脏了;脏了,怕洗坏了;洗坏了,就没有了。
他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多余的垂在胸前。围巾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羊毛味,还有苏也手上的味道——毛线的味,针的味,创可贴的胶布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那是苏也的味道,是他在加拿大坐着、一针一针地织、手被针扎破了也不停的味道。
“好看吗?”他问自己。“好看。”“哪里好看?”“颜色好看。”
顾渊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有皱纹了。但他围着那条围巾,觉得暖和。暖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觉得年轻了。年轻了,就想出去走走了。
那天下午,顾渊走出了书房,走出了屋子,走到了花园里。老周在浇花,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