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橙在挪威的第六天,终于和林天佑单独坐在了一起。
不是她主动找的他,也不是他主动找的她。是顾晨宴安排的。他说“你们两个需要谈一谈”,然后把柳橙和林天佑叫到了疗养院一楼的会客室,关上了门。柳橙看着顾晨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觉得他有时候像个导演,安排好每一个角色的出场顺序和台词,然后在幕后看着剧情发展。
会客室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帘是白色的,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龙井,柳橙闻得出来——她喝过的龙井不多,但顾晨宴泡的茶她喝过很多次,那股豆香和栗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会认错。
林天佑坐在柳橙对面。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老人的手,但曾经也是杀过人的手。
柳橙看着他的手,想起顾晨宴说的那句话——“他开了那一枪之后,手一直在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他外公?她叫不出口。叫他林先生?太生疏了。叫林天佑?太不礼貌了。她最终选择了什么都不叫。
“你找我有事?”柳橙先开了口。
林天佑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他的眼睛和顾晨宴的母亲林若欣很像——柳橙没有见过林若欣,但她见过照片。黑白照片,林若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眼睛,和林天佑的一模一样。深棕色,大而明亮,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好吗”。
“你长得不像白若笙。”林天佑说。
柳橙愣了一下。
“你比她高,比她瘦,鼻子比她的挺,下巴比她尖。但你笑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连酒窝的位置都一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满月的时候。白若笙抱着你,苏烬站在她旁边。我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柳橙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见过我?”
“见过。暗月不让我接近你,但我还是去了。白若笙不知道,苏烬也不知道。我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站了五分钟,然后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迟早会害死他们。我离得越近,他们死得越快。”
柳橙沉默了片刻。“你是指你杀了你女儿的事?”
林天佑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骨节泛出白色。
“若欣的死,是我的错。我开了那一枪,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什么理由,是我开的。我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个画面。若欣倒下去,苏婉在旁边尖叫,顾渊冲过来,抱着若欣。”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求顾晨宴原谅我。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知道。”
柳橙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装不下,溢出来,变成了她看不懂的光。
“你为什么救苏烬?”
“因为白若笙。”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林天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在暗月的会议室里。他们在开会,讨论怎么处理‘龙渊’技术的后续事宜。白若笙死了,苏烬失踪了,暗月的投资不能打水漂。他们需要另一个人来接手这个项目。”
“你参加了那个会?”
“参加了。”
“你眼睁睁看着她死,然后去开了个会?”
林天佑闭上了眼。“是。”
柳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和她的心跳一样。“你觉得救苏烬,就能抵消你的罪?”
“不能。但至少,他不会死。”
“你觉得白若笙会原谅你吗?”
林天佑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不会。我知道她不会。她是最恨暗月的人,而我是暗月的人。她不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