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他杀了你母亲。”
“我知道。”
“你不恨他吗?”
顾晨宴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峡湾,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习惯。
“恨。”他最终说道。“但我妈不会希望我花时间去恨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她花了太多时间去恨。恨林家,恨她父亲,恨那些逼她离开的人。她跟我说过,‘恨一个人很累,比你跑一万米还累’。”
柳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白,指节处有茧,那是格斗留下的。但那些茧已经在慢慢变淡了,因为她很久没有握拳了。
“你妈是个聪明人。”柳橙说。
“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比我聪明?”
顾晨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一样。她是聪明的聪明,你是笨的聪明。”
柳橙瞪了他一眼。“什么是笨的聪明?”
“笨的聪明就是——明知道很难,明知道可能会输,明知道前面有很多坑,还是往前冲。冲过去之后,回头一看,那些坑都没有掉进去。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在冲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坑都算过了。”
柳橙想了想。“那不就是聪明吗?”
“不算。聪明是知道前面有坑,所以绕过去。你是看到坑,算好怎么跳过去,然后跳。比绕过去累,但比绕过去快。”
柳橙不知道该说他是夸她还是损她,于是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喝完了那杯温水。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和了一些,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岸不是她的家,但岸上有她认识的人。那就够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峡湾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山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只有山顶上残留的最后一点雪反射着月光,像一颗黯淡的星。
苏烬还在睡。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顾晨宴还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他的手指夹在书页中间,那本书他大概一页都没有翻过。
“几点了?”柳橙问。
“晚上八点。”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柳橙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她转过头,看着苏烬。灯光从床头的小灯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蜡像。他太瘦了,瘦到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但一直在起,一直在伏。
“他真能睡。”柳橙说。
“他病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
柳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景。峡湾对面的小镇亮着灯,不多,稀疏的,像有人在那片黑暗里撒了一把碎星星。最近的一颗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分不清那是灯还是星。
“顾晨宴。”
“嗯。”
“我想带他回港城。”
“好。”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比如‘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之类的。”
顾晨宴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旅行。但你决定了的事,不会因为不适合就不做。所以我不说,我说了也没用。”
柳橙看着他,在夜色里,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会被任何黑暗吞没的亮。
“你了解我。”
“了解。但不是全部。你总是给我惊喜。”
柳橙笑了。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些碎星星,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顾晨宴,你说林天佑为什么要帮苏烬?”
顾晨宴想了想。“也许是为了赎罪。”
“赎什么罪?”
“杀了我妈的罪。眼睁睁看着白若笙死的罪。太多罪了,赎不完,但他在赎。”
柳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白若笙日记里的那句话——“恨没有用,活下去才有用。”林天佑也在活下去,但他的活下去和她的活下去不一样。她的活下去是为了爱人,他的活下去是为了赎罪。哪一种更累?她不知道。也许都累,也许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累法,没有谁的累比谁的累更高贵,也没有谁的累比谁的累更卑微。
她又想起苏烬。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等她。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等到了之后呢?他还会为什么而活?为了看她笑,为了听她叫“爸”,为了在余生的每一天里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也许这就够了。对一个人来说,活着不需要太宏大的理由。有一个理由就够了。
那天晚上,柳橙没有离开苏烬的房间。她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躺在上面,盖着顾晨宴的外套。顾晨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他没有睡,柳橙知道,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自然的睡眠,更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但她也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没有睡,所以她假装不知道。
苏烬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到柳橙蜷缩在两把椅子上,盖着顾晨宴的外套,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踏实。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被子拉了一角,试图盖在她身上。但他够不到,他的手太短了,床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放弃了,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盖在自己身上。
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柳橙,一直看着,看到天亮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