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乾清宫。
李穆在乾清宫苦熬一整日,问了八百遍时辰,终于挨到了太阳快落山。
估摸着这会儿苏才人已经把榆钱窝窝头做出来了,便站起身唤徐延来更衣。
徐言拿着件太监服进来,一边给主子换衣裳,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几日太阳究竟从哪边升起来啊,好好的皇上非要装作太监,偷偷去拙饮轩也就罢了,还留在那用晚膳,身边更是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更别说侍膳太监了,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事儿。
万一皇上被人当成太监给打了,或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天老爷,徐延不敢再往深处想,要是皇上出一丁点儿意外,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啊!
李穆假装看不见徐延那张苦瓜脸,穿好衣裳就要走。
正常皇上出行都是要乘龙辇的,可如今穿着太监服,再坐龙辇是不合适了,徐延便把龙辇换成了软轿,让四个低调的宫人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宫里的娘娘从乾清宫出来了。
不起眼的软轿从乾清宫角门出来,一路往拙饮轩的方向去了。
无人的甬道上,李穆从软轿里钻出来,成了一个真正太监的模样。
不知是今日心急来得早,还是思宁走得晚,他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思宁的身影,吓得这位九五之尊扭头就往回走,背影颇为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宫的太监偷了东西,要夹带着私逃呢。
好在这身打扮没有让思宁瞧见,慌不择路的样子也没让苏令仪看到,否则日后,他这当父亲和君王的形象怕是再也高大伟岸不起来了。
可怜的帝王一直在宫道上踱步,一直等思宁抱着吃食从拙饮轩出来,他才松了口气,理一理袖口和领口走进去。
李穆看了一圈,只有苏令仪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倒是不见其他下人的踪影,他知道拙饮轩宫人不多,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苏令仪正捣蒜,抬头瞧见一道欣长的身影:“你来啦,今天来得早,榆钱窝窝刚出锅,蒜泥马上就好。”
“怎么就苏才人自己在?”
苏令仪把捣好的蒜泥盛在小碟子中,又加了香油、香醋以及盐巴调味儿。
“我让杏儿去给孟女官送榆钱了,曲平应当去了营造司,灶台有一角裂开了个纹儿,他说要去借些黄泥回来补一补。
李穆不知为何有些庆幸,苏才人跟下人之间没那么多讲究,他却不喜欢和下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和苏才人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正好。
老天用思宁搓磨你,就会用另外一种方式补偿。
他深嗅一口气,厨房的灶台还冒着热气,和刚出锅的榆钱窝窝的香气,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和踏实。
苏令仪在案台前从容地忙碌着,或许宫门之外,大多数百姓家,都过着这种平凡且略带清苦的日子吧。
“这就好了。”苏令仪调好蒜泥汁,解下荷叶边围裙说。
今儿李穆倒是没在凉亭下用膳,他听到了矮墙边有叽叽的雏鸡叫声,便被吸引了目光。
苏令仪端着碟子出来,趁势放在矮墙上,于是一朝君王就站在鸡圈旁,以矮墙当桌用起了晚膳。
所谓榆钱窝窝,就是用榆钱做成窝窝头的模样,苏令仪只掺了极少量的白面,所以窝头看起来青嫩嫩的,最大程度保留了榆钱的原汁原味,吃起来非常鲜嫩多汁。
“把蒜泥抹在窝头的小坑里,就着辛辣的蒜汁吃,别有一番风味。”
李穆边享受榆钱窝头的美味,边问:“苏才人孵的小鸡这么快就出壳了。”
苏令仪自豪地点点头:“是呀,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你看,连花色都这么好看。”
李穆又问:“你养这些鸡有什么用?”
“吃啊。”苏令仪笑答,指着那些麻黄色的小鸡说,“这些看起来像肉鸡,不管是做老母鸡鸡汤,还是做三黄鸡都是极美味的;那些棕色的鸡看起来体格精壮,拙饮轩里又有吊炉,将来做烤鸡或是麻椒鸡都好;至于这两只黑色的,勇猛好斗,做成辣子鸡丁和宫爆鸡丁,也不枉他们轰轰烈烈的一生。”
李穆哑然,当着这些幼崽的面讨论他们将来的命运,真的好吗?
两人对着鸡崽谈天说地,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开食铺上面。
“如今来买腌菜的宫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像你一样来打听是否还卖别的吃食,甚至还有别宫的宫女也来买吃食,食客越来越多,我即便在拙饮轩开食铺,生意也是不愁做的。”
李穆以为苏令仪在宫中卖腌菜,已经出格到令他大开眼界,谁知道这姑娘竟然胆大妄为,还想在宫里开食铺。
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见过的奇闻。
然而苏令仪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唉,我还是别想这些没用的了,食铺这辈子怕是没希望了。”
不知下辈子能不能投胎出这深宫高墙。
李穆也不知为何,听见眼前人的叹气声,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九五之尊的女人,想干些什么难道还要等下辈子?
他把剩下的一块榆钱全送进口中,蒜汁的滋味和榆钱的清香融合非常好,等吃完,才悠悠道:“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