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叫我拓郎就行了。”
“才吃这么点,身体的营养会不够的吧?你不是怀孕了吗?”神田拓郎笑眯眯地,满意地看见她又一次捏起汤匙开始喝粥。
家里的布置稍微有了一点变化,多了几条碎花的地毯。
“鹤~”神田拓郎不满地趴在沙发上,小声抱怨着,“我想看电视剧啦,电视剧。”
挽着典雅麻花辫的女人充耳不闻,把遥控器藏在自己的腰后,目视前方:“神田先生应该多看新闻才对。”
“那些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他眼睛一眯,悄悄靠近,伸手探入她后腰的空隙。
我妻鹤后腰一酥,浑身打了个寒颤,身体不受控地倒向一边,被他及时搂住,动作间,唇瓣划过他的锁骨。
她偏头看向不知何时靠近的男人的脸。
却发现神田拓郎有些无措地举起遥控器,耳朵通红,眼神躲闪地解释:“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敏感。”
我妻鹤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外面阴雨绵绵,空气潮湿。
公寓里的布置越发温馨,甚至种了几盆木槿。
“东京吗?”我妻鹤穿着白裙,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台的木椅上,单薄娴雅的身形只能看见小腹浅浅的有些凸起。
“以后可能会长期待在那里吧。”神田拓郎蹲在她面前,伏在她膝盖上,“鹤,和我一起去吧。”
“我的证件还在家里。”我妻鹤忧愁地蹙眉,把手放在他蓬松的头发上,“我需要先回去一趟。”
“好。”神田拓郎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无风的天气。
“拿着你的东西,以后别再回来了!”
劈头盖脸的文件和衣服从宅子里扔出,堆积在我妻鹤的脚边。
她默不作声地捡起几样。
门内亲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会怒骂,一会哭喊:
“我妻家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女子?”
“要这些证件干什么,你还是打算生下那个孽种吗?”
“未婚先孕,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离家出走这么久!”
“现在又跟那种人沾上关系。”
我妻鹤眼睫一颤。
“我们培养你上大学,花了这么多精力,你怎能这样对我们?”
“鹤!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她脸色苍白,在家门口下跪,头深深埋在泥里。
“是我不好。”
屋里呜呜地传来哭声。
我妻鹤额头湿润,沾了地上昨夜小雨的积水,她直起身,语气平静:“我要去东京了。”
“滚!”
“你怎么不去死!”
声音在车窗外逐渐远去。
神田拓郎在车后座小心翼翼地瞧她,从胸口拿出碎花布的手帕擦拭她湿润的脸。
“神田先生......”我妻鹤的眼睛像一汪潭水,此刻泛起层叠的波澜。
男人什么都没说,为她挽了挽鬓发,又紧紧环抱住她的身体。
东京的夏天过于炎热。
蝉鸣不绝于耳。
从医院产检回来,我妻鹤攥着产检单。
“既然打掉以后很难再有,那就生下来吧。”神田拓郎一寸寸掰开她的手指,捏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
二人在挂着“我妻”户牌的宅子里依偎着。
“鹤。”神田拓郎嘴角挂着爽朗的笑容,“要是个男孩,就叫宇太郎怎么样?一听就是我的儿子。”
“要是女孩呢?”我妻鹤语气很轻。
“女孩,就叫爱吧。”
神田拓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深秋,院子里的银杏簌簌落下叶子。
我妻鹤感到身体越发沉重,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神田先生。”
神田拓郎在庭院清扫落叶,闻言看向坐在廊道的女人。
“我或许是个很差劲的人。”她空落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会?我可不会看上一个差劲的女人。”神田拓郎走近,亲了亲她的额头,认真地看着她,“鹤,安心养好身体吧。”
“可是,神田先生,你看上了我的什么呢?”我妻鹤摸着肚子,突然觉得很冷。
“生下孩子之后,我会变老,会变丑。”她呢喃着。
“要是你之后反悔了,变得讨厌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呢?”
“我现在只是依赖你而活的一个可怜女人,我们甚至没有结婚。”
“神田先生,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话。”
我妻鹤的眼里充斥着雾气,她环抱住自己,感觉彻骨的寒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厌恶感。
神田拓郎拖下自己的羽织披在她身上。
女气的碎花布料还携有体温。
“鹤。”拓郎见到她的眼泪,反而笑出来,“你这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吗?”
蜷缩在宽大衣物里的女人茫然地看他。
“你爱着我,我也爱着你。”拓郎嘴角咧开,爽朗地笑着,
“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我妻鹤狼狈地撇开视线,肩膀颤抖着,眼泪像隅田川的河水一样流不尽。
她拼命地点头。
“神田先生。”她鼻尖通红,黑曜石般的瞳孔水洗后微微亮起,“等生下孩子,我想去找一份工作,去年投过的简历其实有几份早早就给了回复。”
“那很好啊,是什么样的工作?”拓郎也爬上回廊,从背后抱住她单薄的身体,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研究候鸟。”
鹤的睫毛如鸟羽,翩跹扫过他的脸。
深冬即将过去,已经有早樱迫不及待地绽放在枝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预计的生产日。
“是个男孩。”戴着口罩的助产士抱着新生儿短暂地出现在产房门口报喜,神田拓郎兴奋地看着小婴儿皱巴巴的脸,没看几秒,原本门框上转绿的手术灯突然变红。
手术中。
刺目的红光打在拓郎残留笑意的脸上,他茫然地歪头,敏锐地捕捉到室内急促的脚步声,仪器急促的“滴滴”警报声,还有医生呼喊,隔着厚厚的钢板门钻进他的耳朵。
“产妇大出血!快......”
抱着突然开始大声嚎哭的婴儿的助产士匆匆进入手术室。
门被关紧,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开。
神田拓郎感到头皮一阵阵的发麻,牙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
他控制身体进行深呼吸,尽量安静地蹲在墙角,双手交叉着,抵在额头上。
时间滴答而过。
“哗!”
门被猛地推开。
几乎是被催促着进去,他穿过弯弯绕绕的白色回廊,游魂一样被推到病床前。
我妻鹤还有一丝意识,昏沉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辨认着,嘴唇翕张。
“拓郎......”
苍白的眼角滑落一行泪。
“滴——”
心电监护仪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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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拓郎摩挲着相片里,鹤浅笑的脸。
他声音低沉地说:“这么多年了。”
“宇太郎,你也快长到我当时那个年纪了。”
“为什么两个人好不容易互相敞开心扉后,会失去对方呢?我痛苦了好久,才稍微理解了一点鹤曾经的心情。”
“我后知后觉,想了很多以前从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是不是没有遇见彼此会比较好呢?”
“是不是,这段感情不开始会比较好呢?”
“但是。”
“她叫我拓郎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的爱。”他低头看着女人定格的脸,“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爸爸希望你也能得到那样的幸福,甚至是比我当初从鹤身上感受到的,还要多的幸福。”
“去抓住她吧。”
我妻拓郎看着儿子,沧桑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类似温柔的表情,鼓励地说:“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们不是互相喜欢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