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姐坐在座位上,一边剔牙,一边在和大家分享今天《国民日报》的内容。“苏省红光厂这次动静不小啊,这签约金额得占掉他们省不少外汇额度吧。”
叶雯正端着水杯去倒水,路过的时候侧身看了看。
朱姐把报纸摊开,指着那张图片说:“说这个是他们这次的负责人,小伙子看起来一表人才,挺精神的。”
叶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沈国强站在德国设备前,握着外国专家的手,下巴微扬,笑容里那股意气风发简直要溢出纸面。文章标题是黑体加粗的:《敢为人先!引进国际一流技术》。那一串令人咋舌的引进金额,在一切刚刚复兴的时代显得格外扎眼。
“这报道里还说了,说这就是魄力,号召大家学习呢。”朱姐看叶雯在旁边,转手把报纸递给她,“你拿去看吧,我得眯一会儿,这春困秋乏夏打盹儿啊……”
叶雯拿过报纸回了座位。她目光从沈国强那张脸上扫过,并没有多做停留,翻过了这一版。报纸的第三版【科技与工业】的专栏。她的目光中间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关于举办首届全国电子革新成果汇报大赛的通知》,下面还有一行稍小字体的副标题:深挖多重技术力量,推动国产元器件发展。
她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看了看正文内容。主办单位是电子工业部,协办则是北城和海城好几个研究所的名字,看起来规格很高。
叶雯的目光停留在“不问出处,注重实效”这几个字上,不由想到江海的工作台上堆满的那些元器件。估计全国像他这样的“发烧友”还有很多很多,如果能集结一批这样的人才,的确也是认真践行“科技兴国”这一方针政策。
下午的时间在核对单据和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中过得很快。办公室里风扇呼呼转着,吹散了午后的最后一丝慵懒。叶雯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报表,刚把钢笔帽盖上,准备下班。今天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连平日经常跟她一起最迟下班的李东升和林玉芝今天都先走了。
叶雯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东西出门后,江海那辆二八杠已经停在门口。他单脚撑地,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前两天研究的线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走啦。”叶雯走过去拍了拍他。
江海把线圈放进布包里,等待叶雯上车后,他蹬起车子。今天不用去买菜,两人直接回家。
“今天报纸看了吗?”叶雯坐在后座,手自然地扶着车座下方的杠,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第三版有个比赛通知。”
“看了。”江海的声音从前面穿过来,“下午郑教授特地拿过来给我的。他说这个比赛我们单位也是协办方,说是机会难得,让我报名试试。”
“你怎么想?”
“还在犹豫。”江海歪了歪龙头,避开了路上的一个坑。“教授说增益器就能报名。不过我觉得那个太简单了,没什么竞争力。我像搞点工业级别的。”
“那等回去吃完饭再好好思量一下。”叶雯说道,“缺什么材料的话我打电话给标哥让他给我们留意着。”
晚饭后,七点多了,天光还大亮着。江海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又点了一盘蚊香,放在葡萄架下面的竹椅旁边。
“这几天蚊子太毒了,你坐到蚊香旁边。”江海说完递了一把蒲扇给叶雯。叶雯皮肤太白了,每次蚊子咬都会留下大块的包,挺触目惊心的。
“那个比赛是不是下半年开始吗?”叶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九月份开始,”江海点点头,“不过这个月报名截止。”
“你们单位报名的人多吗?”
“应该有四五个。”江海想了想,“所以我才不想用增益器,感觉那个东西大家都会做。我想做点能解决真正棘手问题的产品。”
“什么样的棘手问题?”
“现在进口机器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光电传感器,这个东西怕脏。工厂里油污、灰尘一多,镜头被盖住,机器就以为有物体,直接停机或误判。”江海顿了顿,“我想做个磁感应开关,靠磁场感应金属,埋在油泥里都能用。”
“不过市面上的国产传感器,磁芯都是普通的铁氧体,导磁率太低。要靠得非常近才能识别,也不太实用。但是你收的那批线圈应该挺合适用来做材料的。”
“坡莫合金线圈?”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我销库存,才故意说要用这个吧?”叶雯停住了摇扇子的手,狐疑地看着江海:“江海,那批货你不用担心后面销不出去。你专心准备比赛吧。”
“想什么呢。”江海失笑,“日本人拿它做录音机磁头,要求声音还原度高,所以线性度只要有一点偏差就是废品。但我做的是开关,我只需要它对磁场够敏感!”
“坡莫合金的导磁率是铁氧体的几十倍。用了它,不管是灰尘、油污还是水气,全都挡不住它。这也算是……歪打正着,是你这批线圈给了我灵感。”
“那就好。”叶雯豪气地说,“那你随便用,管够!”
江海点了点头,看着叶雯舒展的眉眼,有些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一开始,他对这种比赛确实没什么兴趣。但今天下午郑教授的一句话直接说服了他:“小江啊,手里有了过硬的成果,有了名声,以后腰杆子才能更硬。”
如果这次能拿奖,如果能证明这批“废料”的价值,不仅能帮她把这批货盘活,更重要的是,也是积累自己的话语权,或许就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真正地护住她想做的事。
“对了,”江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周末,我得在院子里绕线圈测试,可能会有点乱。”
“乱就乱呗,又不是没见过。”叶雯不在意地摆摆手
江海笑了笑,低头把蚊香往叶雯那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