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的那株紫丁香开得正是热闹，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压弯了枝头。叶雯是被巷子里的鸟叫吵醒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她伸了个懒腰，还没睁眼，鼻腔里已经满是馥郁的香气。

她披上开衫推门出去。院子的正中间，江海正在劈柴。他身上只穿这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手起斧落，动作干脆利落。而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也随着他动作的起落一开一收，而他脚边已经有一堆木柴整齐码放着。那个涮肉的铜锅也已经洗干净，放在木架上面晾晒着。

看到叶雯出来，江海停下来手中的动作。“醒了。”他用手臂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锅里还有小米粥和鸡蛋，去吃点垫垫。一会他们该到了。”

“叶雯，组长，我来啦！”话音刚落，只见赵保国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今天一看就收拾了一下，穿着一件挺阔的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鸡心领背心。骑车也没把发型吹乱，看来今天早晨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抖擞。

他从车把的网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瓶酒，往葡萄架前面那小方桌上一放：“这是上次我们科接待外宾剩的，科长看我最近表现不错偷偷奖励给我的，今天咱们也来尝尝这国酒的滋味。”

“呦，赵工这是发财了吗？”王红梅也到了。她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下面配了一条黑色西装裤，外面搭配了一件深红色开衫，很有职业女性的气势。

再看过去，李爱军跟在她后面。他的装扮跟赵保国差不过，只是背心的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眼角眉梢挡不住的意气风发。

“发什么财啊。”赵保国开始吐苦水，“这不，厂里为了引进那条小日本的显像管产线，说明书全是日文，翻译科的人不懂技术名词，全得靠我借了日语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抠。这酒，说不定是科长看我可怜，赏我的安慰奖。”

叶雯坐在马扎上，捧着江海刚给盛好的小米粥，笑着听他们聊天。“技术骨干就是不一样。”她打趣赵保国，“看来你们厂里这次要有大动作啊。”

谁知道赵保国听到这里，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什么大动作啊，我感觉是有点太浪费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小日本的专家标准定的多严格。我们厂库里有一批进口的偏转线圈，参数就差了零点一微米，他们就说不合格，全给报废了……那可是坡莫合金的线圈啊！做收音机、电视机绝对绰绰有余。”

李爱军正帮着摘菜，他看上去比以前开朗了不少，闻言也说道：“你们是浪费材料，我们下面有个单位是积压材料。最近领导正头疼着，说是以前给军/工配套的一批塑料粒子，因为硬度问题被打回来了。其实那硬度做民用材料肯定没问题，现在正发愁怎么处理给民用企业呢。”

偏转线圈、塑料粒子，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过了一遍。随即端起碗，继续听赵保国吐苦水。

“行了，别光顾着吐槽单位了。”一只修长的大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叶雯手里刚喝完的空碗。

江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劈完了柴，洗干净了手。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温声对叶雯说：“你去歇会儿，跟他们聊聊天。我去把铜锅架上，肉该切了。”

“组长，我给你打下手！”赵保国立刻凑了过去。

“我也来！”李爱军也丢下韭菜跟了过去。

看着三个男人在水池边忙碌的背影，叶雯和王红梅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只见刘春霞风风火火地推门进了院子。她现在剪了个利落的齐耳短发，信托商店这大半年的锻炼，她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绝对不是刚认识时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知青了。她手里拿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是几块上好的羊后腿肉，还有新鲜的豆腐。

“春霞，你这个大忙人总算来了。”王红梅笑着迎上去接东西。

“别提了，今天劳动节我可是真劳动了。信托商店人太多了，我好不容得空出来。”刘春霞把网兜递了出去，冲叶雯眨眨眼，“最近标哥的货可紧俏的很，不少老客盯着呢。而且最近还一批新衣服，我已经分给个体户了，上午还把账给盘了一下。”

“辛苦了。”叶雯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递过去一杯温水，“先润润嗓子，今天咱们只吃肉，不谈账。”

刘春霞爽朗一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转头冲着水池边的男人们喊道：“同志们，这肉可是我特意留的瓜条，赵保国刀工好，可得切薄点啊！”

“就放心交给我吧。”赵保国手里拿着菜刀，回头冲众人嘿嘿一笑。

很快，炭火升了起来，铜锅里的清汤翻滚着葱段和姜片，腾起一阵白蒙蒙的水汽，羊肉片果然切得非常薄，入锅一涮即熟，蘸上浓稠的芝麻酱，那股鲜香混着炭火气从锅里直往上蹿，额头熏出了一层薄汗。

赵保国两杯酒下肚，脸颊已经有点泛红，正吐着酒气和李爱军显摆他前阵子学会的日语词汇；刘春霞和王红梅叽叽喳喳地聊着大街最新流行的服装花样，刘春霞说自己上次留了两条裙子，说下次要带给王红梅掌掌眼；江海则时不时细心地把煮好的肉捞到叶雯碗里，顺手添了几块木柴。

叶雯看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听着朋友们毫无顾忌的欢笑声，她举起盛满汽水的玻璃杯，轻声道：“为了美好的未来，我们干一杯。”

“干杯！”

院子角落的丁香花还开着，炭火的气味混着花香，叶雯喝完杯里最后一口汽水，听着满院子的笑声，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