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老爷子怎么在笑？还越笑越欢了？
原来这群小孩总觉得村口的戏台太小，不够气派，三天两头偷跑过来这边的大戏台玩。这地方在江边上，一个不小心掉进水里，连个看见的人都没有。老爷子说了多少次都不听，尤其是自家那个小孙子林升，胆子大得很，什么鬼神都不怕，就只怕他手里的抽条。
这下好了——孙子被别人收拾了，估计以后再也不敢跑这儿来了。
老爷子越想越开心，越想越舒畅，觉得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哎哟，大师呀，这还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啊？啊？”
老爷子对颜直那是一顿恭敬热情，拉着他的手说：“大师饿不饿？这忙活了这么久，要不进村里歇歇脚、吃口饭？”
身后那群小孩一脸茫然。
只有林升还敢叫唤：“爷爷！他是坏人！”
老爷子随手一拍他的脑袋：“臭小子，胡说啥呢！这是大师！方才人家都说了，是来驱邪祈福的——你们身后有脏东西，人家才过来帮你们赶走，不然你们一个两个全变成鬼戏子，就真的回不了家、见不着爹娘了！”
我方才是这么说的吗？这老爷子编得比我还溜啊！颜直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几个小孩一听“变鬼戏子”，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好啦好啦，都快过来谢谢大师们。”
小孩们还真的就乖乖鞠躬。只有林升一脸不服，老爷子又一掌摁在他后脑勺上，把那颗小脑袋摁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哭了，都好了。大师说以后不要过来就没事了——快回家吃饭吧，走啦走啦。”
小孩们转身往村子那边走。
老爷子把手里那根破柳条随手丢到一旁，等孩子们走远了，立马凑过来，极其感激的说道：“还真得多谢大师们呀。我那个小孙子就是个小魔王，要不是你们，他以后还天天往这儿跑。这江边上的地方，万一出个事……大师真是救了我那孙子的命，救了这群小孩的命啊。”
颜直在心里直呼内行：我靠，我这嘴遇到同行了？这叫什么——什么知音什么高山水沟？
老爷子急忙邀请俩人跟他进村，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往村子那边走。
老爷子听到他俩是来打听鬼戏楼和白面戏鬼的，也没什么神情变化，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啊，两位大师，这地方时不时就有很多大师过来看看，转了几圈就走了。不过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不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唉，大师呀，你们这种特殊体质，有没有感受到这里有什么邪气之类的？”
颜直摇了摇头说：“那倒还真没有。”这年头想找个鬼都这么难。
一番交谈下来，得知这位林太爷名叫林烨，今年七十有余，就住在不远处一个村子里。那村子基本都姓林，所以叫林家村。
而这林家村的林姓人家，正好就是当年落难的林氏族人。中享七年的时候，郦城发生了一场大变故，朝廷从詹都派人下来整治改革，林氏一族的富贵府邸，基本都遭了难。
林烨当年也在其中，那时候他三十多岁，一下子就从富贵人家变成了平民，还流落街头。有一部分人实在不愿意离开老家，就挑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安定下来。现在这村子里，大多都是年迈的老人和小孩，其他的年轻人，都去二十多公里外的城区赚钱了，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
颜直问道：“唉，老爷子，您当年是不是也见过以前的西阆苑啊？”
老爷子的眼神，一下子就飘回了年少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还没出事，他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跟京城里所有的少公子一样，享尽了人间富贵，看遍了世间繁华，自然也少不了去最繁华的西阆苑。
三人脚下的路渐渐平缓，路边的树木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老爷子的声音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悠远，缓缓说起了当年的西阆苑：
“光是修建西阆苑，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共有三层。一楼都是桌席，二三楼都是贵房雅间，是当时京城里最大、最高的戏楼。那里面日日夜夜都有笙歌和舞蹈，戏子都是有名气的，个个长得都好看。虽然那时候很多人都骂戏子是下九流的东西，可真见了他们的容貌，个个都愿意倾家荡产，想带一个戏子回家供着。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有这种荒唐想法，见一个爱一个，一会儿喜欢楚郎，一会儿喜欢裴娘，一会儿又喜欢肖郎。”
老爷子摆了摆手，笑着说：“噢噢，扯远了扯远了。”
颜直又问：“那你见过林城华吗？”
“自然见过。”老爷子笑了笑，声音里忽然有了点热乎气，“那可是西阆苑的头牌，天下第一的名角，戏台上的武神。实不相瞒，我当年还是他的……粉丝呢，狂热得不行。”
“我在他还没火起来的时候就整日追着人家跑了。那时候我十三，他二十，在台上那双眼睛亮得很，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以后一定大火大爆。后来嘛……还真的就大火大爆了。”
他摇了摇头：“以前家里有钱，书也不想读，整天就往西阆苑里泡，别提多疯狂了。还砸钱搞了几次私下见面。一开始吧，我看他在台上那个雷厉风行的样子，真是又爱又怕——怕万一见面惹他不高兴，他一个眼色就把我劈死。结果呀……”
老爷子笑了笑：“真的见面了才发现，他这人说话软得很，跟台上那样子一点都不像。”
“就更喜欢得不行了。”
“不过后来，我被家里抓去私塾，就越来越没时间去戏楼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老爷子的声音慢慢沉下来，“直到那年除夕前几天……”
繁闹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林烨和同窗好友，一起游玩着，林烨停在一个铺子面前，挑选着精美的瓷器。
“林烨，你买这么多瓶子做什么？”
“自然有用！”
旁边的人群忽然熙熙攘攘道：“听说有戏子淹死了！”
“尸体就在那江岸边，是从上面飘到这边来了，真是造孽！”
“谁啊谁啊？”
“就是那个武神，那西阆苑的头牌——林城华！”
“林城华！”
林烨手中把玩的瓶子突然失重落在地上，碎了个粉碎。他疯了般往人潮密集的江边冲去，身后的小厮急忙付费后也跟着追赶了上去，少爷，少爷……
林烨扒拉开人群，看到官府的人守着江边泥泞处——那里躺着一具盖上白布的尸体。
他的呼吸似乎因方才跑得太快此时正在颤抖，官府的人缓缓搬抬那具尸体，但因为处在江岸边的泥泞沼泽处，众人行动多有不便。
岸上挤满了人，不停说着那人死的样子：“什么衣衫褴褛，什么脖颈处有紫痕，手脚上也有不清不楚的紫痕和瘀伤……”
“不可能，不会是他，不可能，一定是假的，假的！”
随后，一阵风吹过，将那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吹了起来。
现场瞬间被引爆出惊呼声，真是人声鼎沸。
林烨也看清了，那人满脸污垢，就连那双睁开的眼睛也被漆黑的泥巴沾染上，变得浑浊不堪，死死看着前方。
他绝不会认错，可他多希望他是认错了，那就是林城华的眼睛，那就是林城华。
世界安静极了，此刻，只剩下岸边的他，还有那在江边的他，他看着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晦暗了些许，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路边繁茂的树叶，清风掠过，光影时不时刺入他的眼瞳，有些生疼。
他怔了半会，说道：“那时喜庆节日的白事最不受人待见，这过节的，谁都不愿意搭理那些晦气的事。”
“林城华死后，要避春，就被早早下葬了，谁都不知道埋在哪了。随后关于他的一切，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很快，又有比西阆苑更繁华的戏楼出现，更出名的角出现，一轮又一轮。”
“后来西阆苑那片地经常有人说闹鬼，可去了，只看到空荡荡的残砖碎瓦。”他抬起头，看了颜直一眼，笑了笑：“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人死真的能成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还能见上一面。”
“所以啊，那个白面戏鬼的传说，我是不太相信会是他的。”
颜直也急忙说道：“唉，其实我对这个白面戏鬼是谁，也觉得很玄乎，那郦城会唱将关令的戏子那么多。”
颜直又问：“那后来西阆苑走水，你当时有见到吗？”
“唉，以前呐，我们家就在那一片——”老爷子抬手指了指东边，“大半夜的，忽然听见响彻云霄的火报笛声。出门一看，江边方向远处红彤彤一片，整个西阆苑都烧着了，火光直蹿黑夜。”
“就那么烧了一晚上。什么都烧光了。有些跑得快的逃了出来，还有一些就在里面被活活烧死了。死了有几十号人吧，很多尸骨都难以辨认出身份。”
“后来调查说，是柴炕看管的人睡着了，没看住火，这才大半夜起了火。”他顿了顿，“以前在西阆苑，就算是冬天，那屋子里也很暖和，穿件单薄的衣裳就行——就是因为那柴炕。具体的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好像是说戏楼底下有一层类似炕的东西，跟大北那种床炕似的，暖和得很。”
“不过也有人说是戏楼里面先着火的……说什么的都有。”
颜直又问：“那你有听说过周琰吗？”
“周——琰？”老爷子想了好半天，“……好像有这个人。啊，是林城华的对家。不过林城华死后，我就没怎么去过戏楼了，后面的事就不太清楚。”
他摇了摇头：“如果他真在那场火灾里……你们要是见到那大火就知道了，有多可怕。把人烧得干干净净。”
颜直从怀里掏出那两幅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