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原位。
夜里,张海客在隔壁房间处理族务。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蓝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割成明暗两半。邮件大多是张家各地的例行汇报——本部的、海外的、外围的。他快速浏览,光标滑动,偶尔停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有一封邮件是二长老发来的,附件是一份东库第二层清点的初步报告。张海客点开扫了一眼,回了一句:"按原计划,不必等我回本部。有异常再报。"
欧洲那边也发来了的一封信函,问一批档案的解密进度。他回:"交给技术组,结果直接报长老院。不要抄送我。"
还有几封是张家年轻子弟的申请,要求调岗或者申请外出任务。张海客一一批了,批完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外出任务的审批,以后找五长老。紧急任务例外,但'紧急'的定义由五长老定。"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熄灭后残留的一点余光。他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没听见太宰幸房间里有声音。他起身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太宰幸的右手食指正在床单上缓慢地划动,指尖压得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床单上细微的褶皱证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划的不是字——张海客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线条是弧形的,一圈一圈,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咒。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食指停了。太宰幸的手指缩回去,重新握成拳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没有变化,仍然很深很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和刚才一样。
张海客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床头的一个本子,写:
"凌晨三点十七分。右手食指划动约四分钟。弧形线条。握力增强,指节泛白。无其他异常。"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像潮水。
张海客建立了一个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检查太宰幸的体温和呼吸,记录在本子上。然后去厨房烧水,熬一碗粥放凉,搁在床头。上午处理必须亲自决策的族务——有些文件送到北京来,有些线上会议。他把不重要的安排给别人,非他不可的才留下。
有一封是张家在缅甸的线人发来的密报,说的是当地一支武装势力最近异动频繁,可能影响到张家在南亚的运输线。张海客看完,用打火机点着,看着纸在铁盆里烧成灰,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阿坤,"他说,"缅甸那边你亲自去一趟。不要带太多人,看看就行,不要碰。回来报我。"
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张家本部打来视频电话,是长老院的例会。张海客和几个长老讨论东库封存方案。二长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第三层有批东西,是三十年前从泗州古城运回来的,我的意思是,趁着这次清点,打开看看。"
张海客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
"按旧例,"他说,"三层以下不启封。泗州古城的东西,当年封存的时候就有异议,现在打开,谁负责?"
二长老沉默了一下。
"那就再议。"张海客说,"等我回本部。"
会议结束,张海客抬头看了一眼太宰幸房间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她躺在床上的一截白发。
合上电脑,他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茶。茶是热的,烫嘴。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张家在香港的联络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杂音:"海客哥,港口那边出事了。一批货在盐田被扣,说是海关抽检,但人我们没见过,不像常规流程。"
张海客听完,沉默了两秒。
"找老周。"他说,"他知道怎么处理。让他先探对方底,不要硬碰。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解决再报我。"
"老周上周去新加坡了——"
"那就找老周的人。"张海客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阿汕、阿泰,谁都行。这件事不需要我亲自处理。"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太宰幸的呼吸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她的右手摊开着,食指的指尖上有一层很薄的茧——这些天反复划床单磨出来的。
张海客盯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的手指轻轻合拢,放进被子里。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在本子上写:
"体温36.6,脉搏52。右手食指出现磨茧。”
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她还在画。"
第十天,电话来了。
张海客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张起灵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她怎么样?"
张海客说了——体温、呼吸、手指划动的频率、嘴唇的颜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水浪声继续。
"嗯。"
然后挂了。
张海客把手机放下,看着里屋的方向。院子里有风,枣树的枝条簌簌地响,一片枣树叶落在石阶上,黄的,边缘有些卷。
他走进里屋,把椅子重新搬到床边。太宰幸的呼吸比昨天又深了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加明显。
张海客在床边坐下。
窗外风势变大,有一片旧叶打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屋子里只有太宰幸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潮水,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止的节律。
手机又亮了。本家五长老打来的,说年轻子弟考核有个特殊情况,一个小张在实操中受了伤,问怎么处理。
张海客听完,说:"按旧例,受伤的不参加当年晋级。让他养伤,明年再来。"
五长老应了一声,又问:"族长那边……"
"族长在西沙。"张海客说,"有事报我。"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见她的手指又开始划了。指甲刮过布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像很多年前她在张家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像吉拉寺中凿子落下的回响,像康巴落族雪夜里风穿过经幡的呜咽。
他没有睁眼。
院子里传来远处胡同里小孩的笑声,很快消失了。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也远了。
北京的天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