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蛋里的声音显然是处理过的,是个带着电流的沙哑男声,听起来失真又诡异。
“不仅是网友议论,有不少美妆博主和整容医生分析了你现在的照片和几年前的照片,眼睛,鼻子,嘴巴显然都有过动刀痕迹,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承认,反而总是营销纯天然妈生脸,你是对此有什么执念吗?”
第二个扭蛋也开始响了:“你的影片在各个城市上座率都很差,各大网站评分也很低,是怎么会受到电影节邀请的?”
随后剩下的扭蛋几乎是同时响起:
“在你8岁那年,你父亲姜寅曾经被拍到拉着你进入一家私人医院做亲子鉴定,你知道这个新闻吗?为什么自己和父亲的亲子关系会被怀疑呢?”
“姜总的前妻曾经控诉你的母亲和父亲是婚外情认识的,对此你怎么看?”
“你的珠宝品牌有多项设计被质疑抄袭多位小众设计师品牌,有人因此怀疑你的学历和毕业设计是否存在水分……”
姜逸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把那个塑料袋捡回手中,一直用力按停止键,见没反应又开始狂按暂停键。
但显然这些都是徒劳的,于是她把扭蛋全都倒在地上,用高跟鞋踩碎。
她被愤怒冲昏头脑,等到那些恼人的声音消失,她才感觉到因为崴脚而产生的剧痛,但她顾不得这些,喊来助理和她去卫生间找人,可此刻的卫生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最大的垃圾桶里,她看到了刚才那个送礼女孩的衣服。
姜逸芃的助理吓得尖叫,因为那里除了衣服,还有人皮一样的东西,姜逸芃顾不得脏,伸手提起那块奇怪的东西,原来是特效化妆的橡胶面罩,那个人根本不是个胖子,完全是刻意伪装来接近她的。
薛含不得不说,换下那些奇装异服之后,她自己本来的模样不用经过任何打扮和修饰,就非常像一个助理了。
她对着镜子哀叹,好在现在她还年轻,所以就算常有人跟她说:“你看起来像个学生”,或者“你看起来像是个助理。”薛含也知道,大部分人也只不过是在陈述自己的直观感受和事实而已,这不是在骂人,但对薛含而言也不是个好听的说法。
让她想到总有那么些人,相当看不上她这样的新人,她做着最低微的职位,拿着最低的工资,却承担着与这些完全不符的工作量已经很惨了,即使是这样,薛含也可以忍,这都是新人应该做的,可她最不能忍的就是还要忍受某些上级对她没完没了的贬低和轻蔑,打心眼里看不起她这个助理的位置。
后来她一直在写新闻,接触了很多其他圈子的事,发现很多在电视上光鲜亮丽,所谓有资历有名望的元老们也和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们在做一样的事情。
看来不管在什么年代,什么圈子,这些偏见从来没变过。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和录音笔,希望多年以后,自己可以变成令自己更加骄傲的模样,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把那些看不顺眼的人篡了权夺了位就更好了。
她打开《破晓》剧组休息室的门,终于在今天做了第一件身为女星助理该做的事情,替夏岚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裙摆。
触手是一种凉凉的感觉,夏岚最终选择了一条前短后长的白色礼服裙,这条裙子通体光泽细腻,散发着珍珠般的光华,摸起来也非常丝滑。
那种恰到好处的垂坠效果,在观感和触感上达到了惊人的统一,如果再有合适光线的加持,它的光泽一定会更加美妙。
除此之外,她还搭配了一条织功精细的金色腰带,外加一对金灿灿的银杏叶耳环,最后,戴上那条深邃如海洋般的宝石项链。
夏岚回过头时,发现尹维希正靠着隔壁套件的门框看她。
她看着他身上的黑色西装,摊手道:“最终我还是选了一个无聊的颜色,和你一起无聊到底了。”
“白色很好看啊,哪里无聊了?”
其实夏岚一开始的选择是一条紫色的雾面长裙,出席这种场合,如果对穿什么没有想法,不如想想自己是为什么来的,选择和角色风格相似的穿搭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与其给人这种角色和演员本人很相似的观感,让观众发现演员本人和角色一点儿也不像,那不是会显得演技更高超吗?
而且就像唐镜则说的那样,无论再怎么光辉灿烂都是过去的成绩了,重要的是看向未来。
尹维希忽地看口:“我一直都很好奇,当有天和你一起出现在镜头前,会被说什么?”
“会说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夏岚看向薛含:“不过我们现在不就有个提前知道答案的好机会吗?”
“如果让我来写的话……”薛含认真想了想,“其实之前那些千篇一律的话说多了,所有人早就腻了,当事人又那么低调,无数记者在各种场合围堵都无一如愿,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这种情况,尹维希在风波后首现身,大家第一反应应该是……”
薛含拍拍自己的脑袋,对夏岚笑道:“一定都会说,夏岚姐姐真的是好善良,居然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和尹维希一起出场,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一听见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立刻切割,今天不管你的电影获不获奖,都该搬一个最佳扶贫奖给你吧。 ”
她说完才有些感觉不对劲,她这份工作就算写的东西最终要发表,但向来还都是属于背后蛐蛐别人的范畴,哪有当面锣对面鼓较量的。
于是薛含连忙和尹维希表明立场:“我瞎说的,这只是从世俗的眼光出发,你不要往心里去。”
尹维希看起来并不在意:“这样也很好,虽然一开始也有很多杂念,过得很消沉。不过毕竟没有消沉太久,后面反而让我能更加心无旁骛,有更多时间留给音乐本身,征服观众和评审的从来都是纯粹的作品,而不是靠宣传和噱头,一直计较利益和得失,我终于可以专心音乐了。”
他看向夏岚,嘴角带笑:“而且身边还有人一直在鼓励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我感到荣幸之至。”
“你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帮你报仇了。”薛含背起自己的挎包,又压低了头上的鸭舌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要先撤了,我得找个更好的位置继续潜伏。”
和薛含挥手告别之后,工作人员开始提醒他们准备入场,这种时候的姿态应该是矜持,放松,保持分寸,但夏岚发现自己突然久违地变得有些紧张,脸上和动作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只是手心一直在出汗,她拿了好几张纸巾去擦,但是指标不治本。
尹维希倒是看起来依然如旧,精致潇洒,无可挑剔,好像那个经历风波的人不是他而是夏岚自己。
“没人会一直盯着你的手拍的。”尹维希相当随意地说道:“你挽着我的胳膊,就更没人看见了。”
夏岚不得不说,他这副模样有时候看起来很可爱,会令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可在她感觉窘迫的时候,这个样子也够烦人的。
“全都抹你衣服上。”夏岚“啪”的一声挽住他的手臂,走入颁奖大厅。
从脚步踏进这里之后,她才发现一切好像并不似她预想的那样,人们对于流言蜚语的关注就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每一个人脸上还是充满笑容,口中都是亲切问候外加表达欣赏,话题中心的人,仿佛伫立花间,蜂蝶环绕,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只是那一刻不停的闪光灯,对于公众人物来讲也有些太喧嚣了。
尹维希还要担任这场典礼的表演嘉宾,他整个人在聚光灯下被温暖的柔光笼罩,熠熠生辉,琴声也和从前一样,纯粹又诗意盎然,像是清晨的阳光和微风,又像是月光下的山泉和松风,真是一种奇妙而温柔的感觉。
他的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在乐曲的间隔,不易察觉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夏岚看得入神,回神之际发现摄像机在拍她的反应,她看到镜头,立刻默默检查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坐直,有没有含胸驼背。
人的眼睛可以捕捉到很多细节,可在没有镜面存在的前提下,它唯独看不见它本身,这时,只能由另一个镜头来记录那其中的内容。
绵绵落下的春雨,闪烁的星光,燃烧的小火苗,这些不容易同时出现在自然界的东西,原来可以如此轻易的存在于一个人的眼中。
她看得入神,后来连台上宣布自己得奖都没注意到,这当然可以被解读为狂喜之后的大脑空白,很多人身上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夏岚在掌声中听到了些许人群中夹杂的窃窃私语,毕竟她今天的反应实在异常,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
好像一支支利箭裹挟着破空风声,在靶场正中红心,直接说中了她的心事。
可夏岚在站起身的那一刻,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人在无法抉择的时候,有时会通过投掷硬币来帮助自己做决定,可当你明明已经看到结果,心中却浮出一个再投一次的念头时,其实你的心就已经替你做好决定了。
既然所谓天意都不能左右决定,旁人又怎么能左右,这种情况下,其他人的祝福与否,也早就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