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船上的乘客对于彼此而言几乎都是外国人,所以每次去往餐厅酒吧等公共娱乐区域,就会听到各式各样的异国语言混杂在一起。
这种环境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有种除了身边的朋友谁都听不懂自己说话的错觉,于是在嘈杂之中,每个人的音调都越来越高,谈论的话题也愈发肆无忌惮。
这种感觉很自由,但又因为解除了太多束缚,同时也很危险。
所以尹维希更喜欢待在房间里,等他看完一部电影,窗外的海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屋内只剩皎洁的月光。
而夏岚在那部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哈欠连天,最后直接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尹维希盯着她熟睡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俯下身亲吻她的耳垂。
夏岚在一阵痒意中苏醒,分明正安稳躺在床上,她却感觉自己像海上浮舟般不太安稳,下意识地抱住身边的人。
刚刚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居然已经天黑了,自从上船以来,每天晚上好像都是这样放纵度过。
这艘船远离陆地,远离熟悉的一切,人突然到了这种环境,会被激发出了隐藏的一面,最容易具象化的,就是最原始的欲望,令人变得肆无忌惮,这么想来,他们和外面那些大放厥词的人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尹维希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头顶,忽然认真问她。
“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夏岚迷离的目光逐渐清明,自从尹维希送她唱片之后,她对他的肢体交流显然比语言多出很多,或者不如直接说是,几乎略去了所有的语言。
她把自己通红的脸埋到被子里:“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不止,你没发现吧,在走之前我复制了一份,把它发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我非常想给另一个人也听听。”
尹维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扯开她的被子:“我送给你的,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还有第三个人牵扯进来?谁?”
夏岚伸出手掌在空中一划,说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安德烈·卡尔·布兰特。”
他被古典音乐权威杂志称为最心高气傲,不近人情的乐评家。
这个人深居简出,展示在公众人前的形象基本都是同一张照片,头发花白,胡子花白,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头。如果能得到他的好评,籍籍无名的人可以一夜成名,相反,如果哪位名人得到了他的差评,地位也会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对于太差的,这个人通常都不屑一顾。
“听说董恪在出新唱片之后一直死乞白赖地求评论,可是安德烈理都不理,是时候对比一下,让他见识一下厉害了。如果单独是我发给他,他当然不会看,但是如果我邮件抄送你,他应该会有些兴趣吧?如果你现在打开邮箱,就会看见,后悔了就赶紧和人家解释啊。”
尹维希闻言摇头:“我是演奏古典音乐的人,可我写的称不上是古典音乐,他不评价这些。”
夏岚无所谓地拉开床头灯,在抽屉里拿出一张不知哪年的报纸开始读。
“先看到的三个词代表今年的运势,我先看到的是dream, love ,miracle,还不错,都是很好的词,不过也够俗的。”
她用笔圈出“miracle”这个词,“我最喜欢这个,奇迹会发生的,不需要他官方评价啊,只是闲聊一样在一些社交媒体发表点友好评价就可以了,我想这样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尹维希抬眼看她:“我只想听到你的评价,其余人的评价对我而言不管多好都没有任何意义。”
夏岚回望:“我说了很喜欢了,真情实感的,不够吗?”
尹维希小声念叨:“好像还不如做好好做饭的反应大。”
“谁叫你在做了那么多饭之后又开始深情,我的感觉已经混在一起了。”
“不然我应该饿着你说这些吗?”
“我现在不告诉你,哪有那么简单?”夏岚把报纸丢回抽屉,认真说道:“你写了很久吧,总是这样,写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作品,观众一下午就能听完看完,这样的话怎么能称为完全了解,我需要沉淀一下,等到安德烈回信,我参照一下权威的评价,再告诉你我的评价。”
“如果他不回信呢?给我一个时间限制。”
“那就从今天开始算,六个月。如果他在此之前回信了,那就是回信的那一天。”
尹维希想了想,对提出自己的意见:“从今天开始算什么?从一周前,你听到的那天开始算。”
夏岚没心思和他讨价还价:“好的好的,一周前就一周前。”然后一气呵成地拉过他的小指拉勾,又把手一翻,变成一个牵手的动作。
“不要整天窝在这里了,我们去楼下跳舞吧。”
尹维希站了起来,却没有迈步:“我不会跳舞啊。”
夏岚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那有什么难的,只要往前走几步,往后走几步,来来回回,进进退退就行了。你如果怕自己跳不好丢人,我们先练习一下。”
她将尹维希的手放到自己后腰的位置,一手搭在他僵硬死板抬起的另一只手上,踏步,旋转,反复练习了十分钟左右,在尹维希还在茫然之际,夏岚就非常草率又异常自信地替他宣布已经出师了。
等尹维希到达了楼下大厅,发现人群中正在展现的,完全不是夏岚演示的那种舞,每个人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舞会面具,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之下,他们全然舍弃了假面舞会的神秘优雅,而是成群结队拉着手,像是在乡村集市一样乱跳一通。
这样的场合,无论他过往有多么丰富的表演经验,在此时此刻都不好使了。
大概也没人想到,面具后面那个脚步踉跄,总是慢半拍的人就是各大音乐厅里总是沉着冷静,气定神闲的钢琴家。
夏岚起初笑得很欢,但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复杂的舞蹈,过了一会儿,等尹维希摸到规律,就再也没有那种欣赏唐僧误入盘丝洞的乐趣了。
后来夜渐渐深了,大厅里的喧闹声逐步散去,只有鲁特琴的弦声回荡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