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不是什么知名大厨,对刀具的操纵和做饭的动作都远远称不上熟练,更无法像弹琴那样从容有致,甚至还有空闲去做什么花俏的花招,但是他的每一个动作又确实很干净利索,虽然做的菜很多,但灶台周围都是干干净净的。
夏岚闭着眼睛,只是专心去听厨房发出的声音,水龙头刚刚被打开时,急促水流撞击水槽底部金属的清脆声响,很快转变为变成绵绵的哗哗声。被放在炉灶上,慢火熬制的浓汤,在偶尔翻开锅盖查看时,咕嘟咕嘟的响动,还有案板上笃笃的切菜声,在被切碎后滚入热油的怀抱。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声音都集合在一起,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香气。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半梦半醒中被饭菜的香气唤醒了。
这真是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详,怪不得厨房的白噪音可以模拟很多自然界的声音,用油花的噼啪声模拟雨声,用摇晃罐子中粮食颗粒的声音模拟沙沙声,这些极其相似的声音,或许正好说明自然的声音和烟火声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毕竟只有在确定安全的前提下,人才能彻底放松,才能更好的进入睡眠。
听着这些,夏岚真的感觉自己快睡着了,但好在最终她肚子的饥饿还是盖过了席卷而来的困意,就像听到柔和而又节律的声音会想要入睡一样,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也会不断促进唾液分泌,所以她在听到关火声,和碗碟清脆的碰撞声之后,还是很快地睁开眼睛,去厨房拿筷子端菜。
她在吃的过程中完全想不起来说话,因为根本停不下来,在吃完后,才好不容易闲下嘴巴,找到机会,发出了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赞美:“这也太好吃了,能做的这么好吃,你这些时候是做了多少次才达到这种水平的?”
尹维希还是一如往常的细嚼慢咽,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是显得有些臭屁:“这很难吗?第一次做的时候就很好吃了,后面只不过是不断精进,控制一下时间而已。”
“那你岂不是已经吃过好多顿了?”
尹维希慢条斯理答道:“很多事情都是讲究缘分的,美食也一样。谁叫你这么晚回来,不好意思,我只能吃独食了。”
夏岚发出无比怨念的声音,跑到他身后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正当尹维希以为她要做出一个锁喉的动作时,她直接顺势亲了上来,从脸颊到脖颈,然后就抱着他一动不动,就算对十分乐意的尹维希而言,这两项都未免持续得太久了一些。
“我有东西要给你。”尹维希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然后走到隔壁房间拿出两张唱片递给她。
这是两张很新的唱片,好像还带着刚刚出炉的温度,其中一张上面有很多关于电影内容的标注,但是另一张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原来是要我检查作业。”夏岚举起那个空白的唱片盒:“这个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比起语言,我更习惯用音乐讲话,里面是这些日子我想对你说的话。”
夏岚以为要尽快录好电影的配乐已经时间很紧张了,所以尹维希才会这么没日没夜地干活,万万没想到,他还有空一心二用去干别的。
“这也太伤神了,你有话慢慢讲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挤在那几个月里做完,我又不会跑……”
尹维希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能相信你吗?对待一个曾经不告而别的人,想让我再度信任你,是需要时间的。”
既然这样夏岚还是不说话为好,反正说话也不能说服他。
尹维希信步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彻底拉开,眺望远方天际,如同油彩碎金般绚烂的晚霞呈现在眼前。
“小岚,你过来看。”
夏岚把那两张唱片抱在胸前,磨磨唧唧地走过去。
等她走到阳台,尹维希让出了最佳的观赏位置,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阳台的正中央。
“我曾经在一家美术馆参观过特纳的画,当时讲解员说,特纳在画日落和晚霞时,很喜欢用一种碘红的颜料,那是他所认为最适合描绘这种画面的,最耀眼的红色,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它极其容易褪色,怎样都无法持久。”
“不过特纳为了最佳的呈现效果,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种颜料,这才描绘出了极其绚烂辉煌的晚霞,可惜我们不是同时代的人,我只能在博物馆看到褪色后的作品,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那种他所感到的震撼了。”
夏岚感到肩膀再度传来一股力量,她被这股力量带着偏转身体,仰头看向尹维希的眼睛。
“幸好音符不会褪色,哪怕时间不会回头,我也可以在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记录下我的心情,留住这种感觉。你总是对是否喜欢我这个人犹犹豫豫,却一直很笃定地说喜欢我的音乐,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最想要的东西。”
夏岚感觉自己手心出汗,微微发抖,快要握不住手里的东西。她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可是分明又有股力量像是电流一样,从手心一直注入她心里。
她看到了盛夏的山海,爆裂的海浪,篝火中升腾而起的火焰,那种她以为早已随着时间流失而逐渐淡泊,消失的感情其实从未消失过,她只是刻意不去正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