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的电梯总是给人一种比乘坐普通电梯时更强的失重感,尹维希看着自己脚下的高度和显示屏上的数字同步爬升,随着指示灯亮起,他离开电梯,在一个过于精准的时间踏入了比赛会场,并于评委席落座。
在他坐下之前,会场内的议论声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密集嘈杂起来,不过随着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又立刻变得安静。
这场比赛对许多学生意义非凡,如果能夺冠,就可以免试进入曜港大学读书。
决赛现场一共十位选手,十位评委,在十位选手依次表演完毕之后,评委一并把自己的打分卡交给计分员,再由曜港大学音乐学院的院长唐镜则现场公布分数和比赛结果。
等到第十位选手演奏完毕,鞠躬下台,评委们基本上也结束了手中的评分。
尹维希在打完分后将笔放下,坐在他身边的柳老师却像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一样凑过来,又把自己的打分卡挪到尹维希手边,“维希,你看看我打的分数。”
他们给出的分数结果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尹维希瞟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摇头:“不一样不是很正常的吗?还有这么多其他评委呢,我们和您也没必要争论,就各自持保留意见好了。”
柳老师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你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好久没去唐教授那边走动了?”
他压低声音:“快改了吧,我猜除了你,大家都和我一致。”
柳老师深知,曜港大学的比赛就像科学实验一样,有非常精准的评判标准,只相信数字,只不过就当今的情况而言,当然是带有金钱符号的数字。
尹维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仍然没有动手,最后反而笑了笑:“那也不用改了吧。” 他在柳老师诧异的目光中解释:“既然大部分人给出的分数都一致,我一个人的决断也左右不了结果,没必要多此一举。”
计分员已经收好了其余八人的打分卡,走到柳老师和尹维希跟前,低声询问。
“二位分数打好了吗?”
柳老师答:“你可以先统计记好的分数,我们两个再讨论一下。”
计分员刚点了个头要离开,不料尹维希立刻把自己的打分卡递过去。
“我写好了。”
柳老师见状,也只好把自己的计分卡交过去,一边吐槽:
“这改一下能费多少功夫,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没耐性。”他好心好意,不想让尹维希惹上麻烦,谁知道他完全不领情。
不过转念一想,以柳老师多年来对他的认识来讲,尹维希不是这样的人,今天绝对是异常状况。
“是有什么事吗,你着急下班?”
尹维希乍一下被这么问也有些意外,然后笑笑:“就算是,那也是人之常情嘛。”被这么一提醒,他用手机看了下时间,同时看到了周聿发来的消息:
「田园日记那个综艺夏岚还去不去啊?我看她忙着拍戏不太想去,节目组那边也问我呢,如果不去他们就要尽快找别人了。」
尹维希迅速发了句语音:“我一会儿去找她,你先让他们等一等,我晚上给你答复。”
柳老师坐在旁边直摇头,看样子尹维希也不是急着下班去玩的,恰恰相反,他好像还要给自己找别的活干,有这么多来钱的路子,一刻都停不下来,真是令他们这些老人家羡慕啊。
枉他还这么担心,担心尹维希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唐镜则,完全是想多了,他身边这个年轻人深受唐院长喜爱,所以做事才这么无法无天,自己的担心显得多么多余啊。
舞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本次比赛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态度,接下来由计分员展示所有评委给出的分数,和取平均分后的最终结果。”
当尹维希看到屏幕上的分数时,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刚刚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柳老师那边,以为只是有些微的不同,完全没想到居然这样天差地别。
而今天十个评委,九人给出的分数都是类似的,唯有尹维希显得那么独树一帜。
事已至此也无所谓了,尹维希没有再去想这回事,无聊地用手敲击桌面,但其余人并没有这么简单放过他,在公布分数之后,台下立刻被引起一阵骚动,好多人都在小声议论。
“至于有这么大的争议吗?”
“都决赛了,选手们的表现都不错,我想一定是因为评委年龄的断层,才导致了审美的巨大差异,平均下来,他和每个都差了二十岁。”
“所以果然不应该让尹维希进入评委组吧,太年轻了。”
“什么啊,人家可是世界公认的优秀的钢琴家,怎么还有年龄歧视的,恰恰相反,应该再找四个年轻的替换四个老的,这样才公平啊。”
“跟那些都没关系,他在娱乐圈混久了,知道怎样抢镜头,不管什么场合都要摆些姿态,从而彰显自己特立独行的个性,都成肌肉记忆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尹维希一直盯着自己的表盘秒针移动,等到这里散场,在楼下的宴会厅里,还有一个简单的晚宴。
这种场合一向都很烦人,但是今天明显变得更烦人了一些。
他拿了一杯无酒精的饮料,打算和唐镜则打个招呼就走,但这位唐院长是数一数二的大忙人,尹维希一边时不时和身边经过的人聊天,一边关注着唐镜则的动向,一直等了四十分钟,才真正和他说上话。
唐镜则和他碰了下酒杯:“我看到新闻了,听说你正在给一个谍战电影做艺术顾问。那个影视基地刚建成的时候开发商请我去看过,真的是里里外外都非常精致。十里洋场,衣香鬓影,倒是让我想到我第一次到曜港的时候了……”
唐镜则和很多上了年纪又很有成就的人不太一样,他不是一个很喜欢反复诉说自己过往丰功伟绩的人,也不是很喜欢说过去经历的贫苦日子,但曾经在一次酒桌上,尹维希罕见地听到了唐镜则讲述自己刚上大学时的故事。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从小县城到了大城市,走在街上,顿时感觉自己变成了人上人,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样,第一天就把最有名的名胜古迹,博物馆,剧院和音乐厅去了个遍。
本以为将要度过完美的一天,但当他和同学在一个路口的小馆子吃饭时,因为点的菜太少,遭到了饭店老板白眼和嘲笑,立刻什么心情都没了。
当时的唐教授只是个穷学生,自然要省吃俭用,况且他一向觉得这是种美德,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嘲笑的,不过当时毕竟年纪小,他还是被深深刺痛了。从那之后,唐镜则每次从那个路口经过,都要对着这个饭店多看几眼,后来逐渐发现,他们一家并不是曜港人,饭店里也根本没有可供人过夜的地方,他们只不过是每天把蔬菜从村里用卡车拉过来,工作几小时,晚上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来。
也是那个时候唐镜则才发现,城市中什么人都有,不只是有钱人。大部分人还是过得很窘迫,这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谁能想到呢,他一度以为曜港是世界中心,千辛万苦,拼尽全力到达的地方,这些人出生就在这里,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仅仅如此,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当时尹维希其实很佩服唐教授,音乐是需要投入大量金钱的学科,因为好的乐器和老师从来就不便宜,以唐教授的贫苦出身,能做到今天的程度,必定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
在唐镜则讲述了那个故事之后,尹维希更加了解了他做事的意图,唐教授想要的不仅仅是曜港的立足之地,一份工作,或者学校的一份教职,他想要的是真正的特权,这些年来,他甚至想把曜港大学也打造成某种特权阶级才能进入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免费开放的公园一样的存在。
“今天没有通知到你,也算是我的疏忽。但柳老师已经和你说了,你还是连改都懒得改。”
唐镜则摇摇头,居然就这样把事情轻轻揭过了,“算了,反正结果没变化。对于有能耐的小孩,我向来非常溺爱,你知道的,我对你期望甚高。”
尹维希顺着唐镜则的话向他发问:“唐老师对我有什么期望?”
“还不是上次和你说过的事,你现在可是最适合结婚的年纪,再蹉跎下去,最好的机会就错过了。”
说来说去还是这一件事,尹维希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越发不耐烦,但是在这种场合,还是挂着一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唐老师真是严师慈父一样的存在,不仅关心我的事业,连我的终身大事都这么上心,但是很可惜,我对姜小姐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之所以一直这么冷淡,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有任何误会的机会,现在看起来还是误会了,现在看起来,我还是直接和姜总说明好了。”
尹维希说完,就在会场搜索着姜寅的身影,正要朝他走过去,立刻被唐镜则一把拉住。
唐镜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脸上仍然保持着虚假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