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茵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句“已经准备好了”落进空气里。她忽然觉得,和肖峰搭档出去调查事情大概会是一种比较省心的体验,因为他会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好啊!”她伸手拨了一下旁边那株银叶草的叶片,没有让肖峰看到自己嘴角正在弯:“那明天早上出发。”
“怎么是你?”林茵和肖峰出发去暗黑星的那天早上,肖峰没有来,反而是肖源来了。
“他昨晚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夜,天亮前还在翻资料,感冒了。”肖源耸耸肩,“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一起去,要么你自己去。”
林茵没说话,背着背包独自往外走,肖源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停机坪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注意安全。”
“他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
“他说他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看,怕你看了一眼就不想走了。”
林茵站在校门口晨光里,背着那个塞满了营养剂和记录工具的背包,没有评价肖源那个理由的合理性。
但她出发的时候在舱门外,站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
……
暗黑星比林茵想象中要更冷一些,补给站的环境算不上太差,只是空气中常年悬浮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粉尘,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涩感,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抚平之后依然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虽然林茵没想跟肖源一起过来,但两个人结伴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在补给站歇了一晚,第二天进入了失落之城外围区域。
档案馆的入口比林亦可预想中要深,她沿着通道向下走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正在逐渐变浓的灰尘气味。
那扇石门出现在通道尽头的时候,林茵停下来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层封印正在缓慢地响应她输入的能量,那些纹路亮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就停住了,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人来把它补全。
林茵站在石门前,把手收了回来。她侧过头:“我打不开。”
肖源站在她身后:“需要什么?”
“需要更强的能量注入,木系异能不够。”她停顿了一下,“也可能需要一个频率不同的人,来补全剩下的部分。”
“那我来试试,毕竟我们暗系”肖源剩余的话没说完,但林亦可知道,暗系就是这样,阴影和黑暗无处不在,层层把关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是事。
结果,肖源也碰壁了。
而且还不如林茵。
林茵好歹能点亮三分之一。
肖源输入异能后,门上的纹路仿佛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林茵有点想笑,看到肖源那张阴沉沉不高兴的脸,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肖源走在她旁边,不停地说那扇封印之门:“回去之后,可以再研究一下封印上的纹路走向。”
“你看到了么?”
“那些纹路的走向有点讲究的。”
“像是在检测你的异能序列,然后传递信息。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木系异能它是认可的。”
“暗系它是不认可的,因为我输入异能的时候,它没有半点反应。”
“它有可能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打开它的条件。”
他们回到补给站时已经很晚了。补给站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林茵简单洗漱之后,坐在床边整理白天的记录,她在记录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看到肖源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像是刚赶了一段路。“这里的气温比贝塔星系低多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御寒的药。”
“还有今天那扇门,我觉得可能需要更高纯度的木系能量才能激活它。”肖源认真地说。
林茵站在门口,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中渗进来。这么冷的天,让同事站在外面确实不大好,虽然她并没打算和他一起来这里。
但也不至于冷血到让他一直站在外面,而且他还给她送来了药。
林茵侧过身:“进来说吧。”
肖源走进房间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录本,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银白色的叶片。“我把那株变种的叶片带了一些过来,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林茵接过那个密封袋时,指尖擦过他的手指边缘。肖源的手指比肖峰的凉一些,像是本身体质问题,也可能是刚刚在外面站久了。
吃了药,那天晚上林茵睡得很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正在整理记录,然后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稀释的画,边缘的线条正在逐渐散开。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和睡前一样整齐,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
她花了三周才确认自己怀孕了。
那天下午,她从医疗院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她看了太多遍的结果单。
窗外的阳光很大,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她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她忘了,肖源的异能,任何门都是可以打开的。
这时,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节奏很快,落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
“林茵。”
她转过身。肖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和她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那种惯常的平稳正在缓慢退去,露出下面一层她以前没有见过的质地。“医疗院院长跟我说你来做了检查。他说你……”
他没有说完。
林茵看着他,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收紧,像是正在试图把什么抓稳。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更轻:“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处理。”
肖峰站在那里,走廊的光线正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了:“这个孩子……”
“是肖源的。”林茵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肖峰没有追问,他站在那片光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更轻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茵说。
肖源来找她是在第二天傍晚。他站在她宿舍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话。“那个孩子,说不定能打开那扇门”
林茵站在门口:“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有些崩溃,“这就是你对我下药的原因吗??”
“林茵,你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执行你的项目,会让整个研究都变得复杂,你应该辞职休息,我——”
“你在安排我的事情吗?”林茵憎恶地看着肖源。
“我在提醒你,林茵。”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原来的计划。你需要休息。”
肖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你怀孕了。”
“我们应该在一起。”
“不,我不想我的孩子有个一个没有道德的强女干犯父亲!一个为了研究一道古老的封印,不择手段的父亲。”
林茵站在门口,看着肖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药园的温室里待了一整夜,坐在那排银叶草前面,看着那些叶片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缓慢流动。她的手指搭在腹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正在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肖峰来药园找她,在那排银叶草前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他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帮你。不管你需要什么。”
林茵转过头看着他。
肖峰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确认自己不会后悔的事:“我知道这很难,孩子不是我的。但如果你愿意留下它,它就是你的孩子。而我会在你身边。”
林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不太确定那是想说话的感觉还是想哭的感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做决定。”肖峰说,“而且那个孩子将来需要有人告诉她,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因为错误,是因为有人选择了留下她。”
林茵低下头:“让我再想一想。”
“好。你想多久都行。”
肖峰站起来,在药园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好之后随时可以来告诉我。”
星历2088年初,林茵从星辰学院辞职了,2088年8月,她生下一个女孩。
她给她取名林亦可。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药园温室的光照系统在那段时间出了两次故障,肖峰修了两次。
他给林茵发了一条通讯,只有一句话:“听说你生了。你自己多保重。”
后来,林茵在一次外出调查中失踪了。她的研究笔记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肖峰收起来放在学院档案馆的禁入区,一部分被肖源带走了。那个在暗黑星地下档案馆中打不开的封印之门后来被重新封闭。
多年以后,有一个叫林亦可的女孩走进了星辰学院的药园,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