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把铲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她知道贺教授不会让她继续追问，像贺教授这种用毒舌来推开关心的老习惯，她在之前的很多次对话里已经领教过了。

林亦可站起来，走到第七区靠里的位置，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月沼青苔旁边新长出的一小片叶片边缘。

贺教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最近几次来药园，好像不只是为了来看花。”

林亦可的手指在叶片边缘停了一下。“……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跨星系联赛的场地在阿尔法主星。”

“我……”

贺教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耐心地等着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庄宴今天来找我，”林亦可说，“他说全明星队缺一个指挥。他想让我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没有决定。”

贺教授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的那个花盆前蹲下。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月沼青苔的叶片，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长高。

“那你现在是在想，你要不要去？”

林亦可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淡淡的纹路，像是透过那道纹路在看更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担心他。”

贺教授没有追问“你担心谁”，他的手正在一株银叶花的边缘停着，停了一会摸上去，摸一会银叶花似乎不高兴了，直接从开放的状态变成了花苞。

“……你想去看他，又不想跟庄宴走得太近？”

林亦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你知道的，我和庄宴解除婚约了，我本来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离他远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吗？”

“想。”她停了一下，“但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贺教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正在认真对待什么的质地：“那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为了去看伊森，还是为了别的？比如比赛？”

为了看伊森还是为了别的？

当然是为了看伊森，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如果我只是想去看他，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去阿尔法星。不需要通过联赛。”林亦可想明白了。

“那不就行了吗？”贺教授的声音里有一种“你看你其实已经想好了”的意味，“你不想跟庄宴走得太近，那就不走。你想去看伊森，那就自己想办法。”

林亦可抬起头看着他：“贺教授，你最近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了？”

贺教授转过身，开始收拾旁边的工具，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因为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林亦可正要说“我没哭”，却在开口前感觉自己的鼻子微微发酸。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贺教授背对着她，正在把铲子放回工具架上，“你要是真的想谢，就帮我把第七区那排银叶草搬一下，我手不太好使。”

林亦可低头看了看他那只还带着焦痕的手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

从第七区出来，林亦可又去了十二区。

月沼青苔长势比上周好了一些。那株从裂缝中探出头来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边缘带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亦可蹲在那片焦黑色土壤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株小苗的叶尖。她的指尖触碰到叶片表面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翠绿色光芒从叶片边缘渗出来，在她的指尖绕了一圈，像是一圈细小的绿色丝线，正在空中缓慢地飘浮，重组，然后变成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来了啊。】

林亦可用另一只手撑住膝盖，低着头看那些字：“……你学会用标点符号了？”

字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排列：【你不在的时候，我看了一些书。】

“你还看书？”

【不能看吗？】

“你能翻页吗？”林亦可说，“你又没有手指。”

字迹又停了一下，变得更歪了一些：

【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我们月沼青苔的感知力天下第一！】

【只要有人去图书馆看书，自然会帮我翻页！】

【反正我学会了。】

林亦可看着那激动的好几排字，嘴角弯了一下，这种古老的植物还是那么幼稚。

“那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事？”

字迹缓缓重组：【那你还真是问对青苔了！】

【禁区那边，最近有人进去过。】

林亦可的目光微微凝住了。那行字还在空气中持续浮现，像是正在等待她的反应：“什么禁区？”

【就是你之前一直在看的那个方向。】

【那个天天报时，会当当响的钟楼啊！】字迹的线条比刚才更稳定了一些，像是在传达一个她需要认真对待的信息，【上周，有人打开了那扇门。】

“什么人？”

【不知道。我是感知能力天下第一，我又不是视力天下第一！】

【我只是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能量场在某个时间点被打开了，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又关闭了。】

林亦可蹲在那里，月光正在缓慢地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那些焦黑色的土壤表面上。“你能感觉到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带出来了吗？”

字迹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像是正在犹豫什么，笔画比刚才更细了一些：【……我不能确认。】

【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地下的能量场出现了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取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回去了。】

林亦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月沼青苔的叶尖。“如果你能进去呢？”

【诶？我能出去了？】

【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那我想吃书上写的那个，很古老的，火锅，臭豆腐，烧烤！！】

林亦可听到这里的时候，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只是一根还没长大的小青苔而已！！

你都还没有我一根睫毛长，居然还想吃烧烤？吃火锅？？

【等等！！】字迹亮了一下：【你想进去？进禁区？】

“嗯，是的，里面可能有我母亲留下的笔记。贺教授说，那些笔记里记录了她关于异能进阶的研究。”

字迹重新排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去！那必须去！】

【这样吧！】

【如果你能进禁区，拿到那些笔记，我就帮你进阶你的自然感知技能。】

林亦可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你能帮我进阶技能？”

【当然！！你的感知技能现在只能感知到最多方圆五米的范围。】

【这感知能力太太太低啦！】

【它需要一个更强的植物信号网络来激活。】

【需要借助一片足够古老、根系足够深的植物群落地下的信号覆盖范围来唤醒你体内那道正在沉睡的感知力。】

【月沼青苔扎根够深，只要你带我进去，我就能把禁区地下那些植物的感知网络接进来，然后把你的感知技能往上推一个台阶。】

林亦可的指尖还停留在那片叶片的边缘，她能感觉到叶片表面正在传来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东西正在缓慢地穿过土壤在向她靠近。

她听到自己开口了：“……你知道怎么进去？”

字迹重新排列：【那扇门需要基因锁。但你已经有了正确的钥匙。】

林亦可的手指从叶片边缘收了回来。“你是说……我的血？”

“你是那个人的女儿。”

林亦可站了起来。月光已经完全从云层边缘透出来了，落在焦黑色的土壤表面，把那些银色纹路照得更清晰了一些。“这件事，我需要先想清楚。”

她转身朝第十二区的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真的进去了，拿到那本笔记之后，你真的能帮我进阶感知技能吗？】

字迹的线条在空气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土壤深处传来的响动，像是某个东西正在缓慢地舒展。她侧过头，看到那株月沼青苔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亦可站了很久。然后她终于迈开步子，走出了第十二区的铁门。

药园里，月光正在银叶草的叶片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穿过大片大片银叶草田的时候，夜风正在从她耳边经过。

她走到药园出口，脚步停了一下。

林亦可回过头，隔着那扇铁门的缝隙，看着第十二区那片安静生长的青苔，像是一颗正在等待被点亮的灯，蛰伏在夜色的深处。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做决定，不一定是今天，但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