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唉,老贺啊……”
旁边的一位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接上,声音比前一个更低:“……他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再多的补充。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周围那一小片空间安静了一瞬。
像是这三个字已经把很多事情都说明白了,不需要再解释。
……
实际上,现场留下来的教授都知道伊森·海斯的真实身份。教授们不只是“知道他是个S级”,更知道他体内那股力量如果真的失控,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些教授大部分都来自阿尔法星系,他们是从虫族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军官,并在星辰学院成立了一个特殊精神力防御应对组。
他们一直都在为此做准备,学院内部有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应急预案,标注着“特殊精神力保护方案”,那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伊森·海斯。
那份预案已经修改过很多次,参与修订的教授都记得伊森入学时做的那些异能检测数据,每一条都被仔细标注过,每一个峰值都被反复讨论过,每一条可能导致暴走的精神力波动线都被模拟过无数次。
很多学生并不知道,星辰学院每年都会处理不少精神力失控的人,但他们最多只是A级,这里的教授完全能够轻松应对。
伊森一直是这些学生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但这份预案没有真正启动过。
伊森入学这两年的时间里,表现得比任何高敏感异能者都要稳定,像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已经被他驯服了,被关在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里,几乎没有人能打开牢门。
所以当那道雷光在竞技场上空亮起来、当防护罩出现裂纹、当检测设备上的数值以超出所有模拟模型的速度向上攀升的时候,那些教授的第一反应不是“启动预案”,而是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因为两年了,他们几乎已经快忘了那份预案的存在。
而贺教授走进那片雷场的时候,没有一个教授拦住他。
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他,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对这件事准备得最充分的人。
那份预案的第一页上印着他的签名,每一个修订版本都有他手写的批注,甚至有一条附加注释:如果发生预案无法覆盖的情况,由他本人执行最终方案。
他们看着他踏过防护罩那道裂口,看着他木质化的手臂在电弧中发出焦痕。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而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
另一边,已经离开竞技场的学生们,有一部分人留在广场上,看着空中悬浮的光屏。
贺教授的衣领上被植入了一枚微型摄像头,广场上的光屏现在也能看到竞技场B区目前的情况了。
赵天明等人都坐在地上,朱婷婷把头埋在膝盖里。
星娜和莉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说话。
一旁的同学议论纷纷:
“贺教授不是在药园供职吗?怎么会去到竞技场的……他平时从来不离开药园的啊!”
“谁都知道药园的老师只会植物学和植物培育啊!”
“天呐,贺教授人也太好了……我怎么会认为他脾气挺古怪的呢?”
庄宴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贺教授正在靠近的方向,“他就这么进去了……难道没有备选方案吗?”
陆岩站在他身后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需要,他就是方案本身。”
风吹过竞技场上方,把那些正在碎裂的防护罩碎片吹得更散了。贺教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那道正在膨胀的银白色雷光吞没了一半。
广场上,没有人再说话。大家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光屏。
和那些站在防护罩边缘,没有一个移开目光的教授们一样。
大家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男子,在一片银白中一点一点被吞没。
林亦可的目光一直落在贺教授的背影上,她看到那件灰扑扑外套的衣摆正在被风吹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后面推动他。
她想起他在药园里说的那些话,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不看她,低头修着银叶草,说话也总是很刻薄,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话背后的分量,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帮她,她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对伊森的事情知道得那么多。
因为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在不久的未来里,他和伊森的分量会在她的心里越来越重要。
现在她看着他走进那片雷光中央的背影,她想到一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来。
表叔,你为什么愿意为了伊森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
贺教授在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抬起已经木质化的右手,掌心向外。
数道雷光像牢笼一般在他周围缠绕着,电弧在距离他手臂大约半臂的位置跳动着,接触到他手掌表面的木质化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像是干燥木头被火苗舔过边缘的声响,然后消散了。
电弧在消散前会在他的掌心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焦痕,很快又被下一道电弧覆盖。
伊森正在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聚焦在贺教授的方向,瞳孔深处的红色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合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压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贺……教授。”
贺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伊森猩红的双眼,也看着那些正在从他指尖和发梢渗出的雷光。
他的目光在伊森的手上停顿了片刻。
伊森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迹,深色的、半干的、已经干涸的,仿佛伤口撕裂了许多次、鲜血流了许多回那样,颜色深浅不一、干、湿参杂在一起。
鲜血沿着掌心的纹路向外蔓延,又被新一轮的电流灼烧成暗褐色,结痂,裂开,再渗出血迹。
伊森的战斗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肩颈的位置撕裂得最厉害,织物边缘被烧得卷曲焦黑,露出下面正在被雷光灼伤的皮肤。
那些皮肤上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有的是电弧灼烧留下的焦痕,有的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血痕。
贺教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伊森是绝不愿意让自己变成这样的。
实际上,在林亦可出现之前,伊森每时每刻都在控制自己,在异常暴躁的精神力之中煎熬。
哪怕是现在,伊森还在用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反复撕扯、反复伤害,来维持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清醒。
他的手臂上,那些血痕正在被雷光反复灼烧。
血珠渗出来,接触到空气中那些正在流动的银白色电弧,发出细微的“滋滋滋”的声响,很快那些血迹就蒸发了,又被新渗出来的血顶开,再被灼干,再裂开。
像是水珠落在烧热的金属表面,瞬间变成深褐色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但水珠反复滴落,那里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站在那里,身上已经被烧得满是焦痕,裂纹和伤口遍布,但他还在站着,没有倒下去。他用指甲把自己的掌心抠出新的血痕时,那道雷光会比刚才暗那么一瞬。
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充当缓冲,正在用自己正在流血的手来控制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能量。
“……贺教授。”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该在这里。”
“出……去……”
贺教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血痕的手上。“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东西要给你。”
贺教授将手掌摊开,那片暗月草正在掌心微微发光,翠绿色的光在银白色的雷光中显得很单薄。
伊森的目光落在那片叶片上,他的呼吸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微光中短暂地触碰到了他的意识。他眼里的红色涌动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那道雷光在他周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衰减。
伊森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那些正在结痂的血痕在那短暂的空隙里没有再渗出新的血。
然后那道光又重新亮起来了——像是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回拉,比之前更紧。他的指尖重新蜷曲,指甲嵌入掌心,新的血痕从旧痂的边缘渗出,被电弧灼成深褐色。
贺教授往前走了一步。
伊森周身的雷光在他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很快又变得更亮了,他木质化的手臂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焦痕,然后缓慢扩展。
“伊森殿下,你能控制自己。”贺教授说,“你正在控制,不要停。”
伊森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正在变重,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深,像是在努力克制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但是,这种克制并不足以压制住那样东西,它们正在慢慢获得松动空间。
他的目光正在从贺教授身上移动到他身后那道防护罩的位置,像是正在透过那道透明的能量层看什么人。
虽然此时他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炽烈电光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贺教授知道,他在看林亦可。
而林亦可站在防护罩外面,她的双手正按在那道正在发出低鸣的能量层上,隔着那层透明的、正在震动的屏障,她隐约能看到中央的两道影影幢撞的人影。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星辰恋曲》里死的那199次,每一次屏幕上那个银发的角色出现时都是冰冷的,每一句台词都像从冰面下传上来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角色本人或许有一天会这样站在雷光中,满手的血,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嘴唇裂开的伤口,他站在那里,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所有人说“走”。
伊森的眼睛深处那层正在涌动的红色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走。”
伊森对贺教授这样说。
贺教授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滴血的手上。
场外,林亦可身边的教授在呼喊:“老贺,三分钟了!你还能不能撑住——”
实际上,他的声音无法穿透雷场,让里面的人听到。
此时此刻,贺教授正在向伊森的方向迈出第二步。
木质化已经越过了他的手肘,正在向肩部延伸,那些焦痕正在他的手臂上缓慢蔓延,持续燃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引燃的干燥木头。他的手掌前端有焦痕已经开始扩散,继续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伊森看着他。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来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尾音里带着一道正在压制的震颤:
“……贺教授,我快要撑不住了。”
“你……快走吧……”
“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贺教授站在那里,看着伊森,目光在他那双正在滴血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那就不要撑。”
“你不是一个人在撑。”贺教授说,“你还有我们。”
他向前伸出手,把掌心那片暗月草按在伊森的肩膀上,他没有完全接触到他的皮肤,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但暗月草的力量从叶片表面渗出了。
那道翠绿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注入伊森周围的雷场,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正在缓慢扩散,把那些银白色的电弧染上一层极淡的绿。
伊森周围的雷光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空隙,他的双手微微松开了一些,他感受到自身紧绷的力正在被暂时地减缓。
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在绿色的光芒中凝住了。
场边的教授们没有说话,但他们正在通过光屏看着里面的情况。
林亦可站在防护罩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果。
她的目光落在贺教授那柄已经半木质化的手臂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焦痕上,落在那道正在他的掌心叶片和伊森肩膀之间流动的翠绿色光带上。
林亦可没有说话,心被揪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