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观众,赞助人,灯芯,见证者,缺页者。
没有姜无。
姜无点点头。
“行。”
她抬脚,踩上舞台边缘。
下一瞬,她脚下猛地用力。
轰——
整座旧剧院狠狠一震。
不是法术炸开。
是舞台木板被她一脚踩裂。
裂纹从她脚下炸开,像蛛网一样往观众席、后台、二楼包厢同时蔓延。
那些裂纹不是乱走。
每一道都带着金红色符光。
它们沿着地板缝、座椅腿、幕布边缘一路攀爬,硬生生在旧剧院中央踩出一枚巨大的敕令。
周景阳嘴巴慢慢张开。
这哪里是画符。
这分明是把整座剧院踩成了符。
报幕人翻页的动作终于停住。
剧目册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被那道裂纹贯穿。
金红符光从纸背透出来。
一笔一划,像有人拿刀在它的账本上刻字。
【姜无。】
【查账人。】
【不归位。】
字成的瞬间,姜无手背上忽然浮出一道细红的线。
线像烧红的丝,勒进她腕骨。
皮肤裂开一线,血珠滚出来。
沈鹤辞眉心微动。
“姜无。”
周景阳脸色也变了。
“你流血了!”
姜无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因果线还在往她手腕里勒。
旧剧院的地板下立刻钻出无数细黑线,像闻见血味的虫,想把那点血拖进剧目册里。
姜无垂眼。
“我的血你也敢记?”
她抬脚一碾。
血珠碎开。
金红符光轰然炸起,反把那些黑线烧得滋滋作响。
报幕人胸前的生锈铃铛第一次晃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像账本里某一行,被人用刀划穿了。
周景阳看着那道勒进姜无手腕的红线,声音有些紧。
“这个能随便记吗?”
姜无甩了甩手。
血痕还在。
但她神色没变。
“不能。”
周景阳一愣。
姜无抬眼看向报幕人。
“所以让它还。”
她不是不能硬改。
她能。
可硬改因果,欠下来的债不会消失。
今天她划掉白的名字,明天就会有另一条线缠上白。
今天她抹掉沈鹤辞的命格,明天旧剧院就会把这笔账记到别处。
因果不是不能扛。
但没必要替烂账买单。
姜无抬手,指尖按住剧目册投下的血影。
“你说白缺页。”
“页呢?”
报幕人没有回答。
剧目册深处,纸页哗啦啦翻动。
像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书脊最里面,不愿意露出来。
姜无五指收紧。
剧目册纸页下方传来很轻的撕裂声。
她手背上的因果线骤然绷紧,勒出第二道血痕。
沈鹤辞往前半步。
姜无没有松手。
“我不改你账。”
她声音懒散,却冷得很。
“我查漏页。”
咔。
一张被烧掉大半的残页,从剧目册深处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
残页一出,整座剧院的灯光骤然一暗。
白闷哼一声。
周景阳立刻扶住他。
“白?”
白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他看着那张残页。
残页上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被烧焦的半行字。
【……剥离……善……】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
只剩下黑灰。
报幕人的剧目册突然开始剧烈翻动。
像要把那张残页重新吞回去。
西里尔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眼神微变。
很快。
但姜无捕捉到了。
她看向他。
“你见过。”
西里尔没有回答。
只是手杖顶端的宝石亮了一瞬。
血蝠群忽然从地上暴起。
它们不是扑向姜无。
而是扑向那张残页。
密密麻麻的血蝠翅膀展开,像一片倒卷的血幕。
姜无冷笑一声。
她没有拿符。
抬手,直接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只血蝠。
血蝠嘴里含着票根,翅膜薄得像浸过血的纸。
它想挣扎。
姜无手指一收。
啪。
翅骨碎了。
她捏着那只血蝠,反手砸向地面。
轰!
血蝠砸碎在红毯上,血雾和碎骨炸开。
姜无脚尖一碾。
满地血雾被她硬生生碾成一圈金红符纹。
符纹顺着红毯烧过去。
扑来的血蝠群在半空里猛地一滞。
一只接一只,被符光压回地面。
周景阳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有点麻。
“她刚刚是不是拿蝙蝠现场做符了?”
白脸色苍白,却还是低声道:“嗯。”
周景阳:“哇趣,牛的。”
白:“……”
西里尔终于抬起手。
苍白指尖划过掌心。
一滴血落在手杖宝石上。
宝石中,那半枚钥匙彻底显形。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影子骤然展开。
不是普通影子。
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影。
翅膀张开时,几乎盖住整条后台走廊。
那影子里有贵族式的优雅,也有吸血鬼最原始的饥饿。
巨影张开嘴。
两枚獠牙像白色弯刀,直取姜无喉间。
沈鹤辞站在她身后,抬手扣住腕间那串沉黑佛珠。
指节冷白修长,在惨白灯光下漂亮得近乎锋利。
下一瞬,佛珠间透出一点紫金色的光。
像旧神龛里压了百年的香火,忽然睁开一线金光。
那只巨大的蝙蝠影动作猛地一滞。
就这半息。
姜无已经伸手,撕下舞台边缘一块发霉的旧剧目板。
轰!
剧目板撞上蝙蝠影。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舞台上最昂贵的幕布被人当场撕开。
巨影从獠牙开始碎裂。
先是牙。
再是翅膀。
最后是那双空洞的眼。
碎成无数暗红光点,落在红毯上。
姜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这影子。”
她抬眼看西里尔。
“也没资格入戏。”
西里尔看着散掉的影子,脸第一次真正冷了下去。
他的唇微微张开。
两枚獠牙在灯下露出一点锋利冷光。
不是夸张的怪物牙。
很漂亮。
也很危险。
像两截被月光磨出来的刀尖。
“姜小姐。”
他声音低下来。
“你确实比唐绯麻烦。”
姜无:“谢谢。”
“但你比我想的还能躲。”
她看了一眼他手杖里的钥匙。
“吸血鬼伯爵,藏在剧院里装导演。”
“事业心挺重。”
西里尔唇边重新浮出笑。
这一次,笑意里没有轻慢。
只剩锋利。
“你现在已经站在我的剧院里。”
姜无抬眼。
“然后呢?”
西里尔没有回答。
因为报幕铃又响了。
叮。
那声音比刚才更重。
更远。
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剧目册翻到最后一页。
【主演未归位。】
【召回。】
白猛地抬头。
西里尔脸色也变了一瞬。
姜无眯起眼。
她刚想抬手,剧院所有镜子同时亮了。
后台化妆镜。
第三化妆间的镜子。
观众席侧墙上碎裂的镜片。
所有镜面,都映出同一个地方。
《星光少年》练习室。
凌晨的练习室空空荡荡。
练习生们已经散了。
只有清风抱着一摞流程表坐在角落里补觉,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到地上。
镜前,零慢慢抬起头。
他刚洗完脸,发尾还滴着水。
半边镜光落在他脸上,漂亮得锋利又干净。
像一把刚从血里洗出来的刀。
镜子里,不再是练习室。
是旧剧院。
惨白舞台灯。
跪下的演员。
翻开的剧目册。
还有那道没有起伏的声音。
【主演未归位。】
零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疑惑。
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看见新玩具的笑。
“主演?”
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镜面深处,报幕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归位。】
零歪了下头。
水珠顺着下颌滑到锁骨。
他伸手,指尖点在镜面上。
镜子里的血字开始往他指尖爬。
下一秒,零忽然按住那行字。
用力。
咔。
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角落里,清风猛地惊醒。
“谁?怎么了?地震了吗?我没迟到吧?”
零没有回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旧剧院,笑意越来越深。
“叫我归位?”
他指尖慢慢用力。
镜面裂纹扩散。
“谁给你排的位置?”
旧剧院这边,报幕人的剧目册忽然一震。
【主演未归位】那一行血字,被一道从镜外来的力气硬生生按出指痕。
零低低笑出声。
“我站哪里。”
“我自己定。”
剧目册翻动得更快。
血字重新浮起。
【缺页者,归主。】
镜面中,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零的笑停了一瞬。
他抬眼。
“缺页者?”
那点熟悉的气息,像旧血里开出的一点冷香。
他盯着镜中白的影子看了几秒,眼底慢慢亮起来。
“哦。”
“那个。”
清风抱着流程表缩到墙角,头皮发麻。
这个语气不太妙。
零指尖贴着镜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的?”
镜中血字浮动。
【归主。】
零忽然笑了。
“我都没说要。”
他一掌按进镜面。
血字被他掌心碾碎,沿着镜缝往下流。
“你替我收?”
练习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闪烁。
清风抱紧流程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边不是什么被召唤的主演。
这是一个听见有人替他安排戏份后,准备掀桌的祖宗。
旧剧院里,报幕人的剧目册第一次停止翻动。
姜无看着镜中的零,忽然笑了一声。
“挺热闹。”
西里尔握紧手杖。
第三化妆间里,红发女孩终于慢慢抬起头。
镜中,她的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诺亚看懂了。
她说的是:
“跑。”
下一秒,舞台灯全亮。
惨白的光穿透幕布,照向整条后台走廊。
所有演员再次弯腰。
所有血蝠齐齐伏低。
报幕人胸前的铃,第三次响起。
叮。
“第八夜。”
“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