诰宁二十二年,元月十五。
落星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茗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山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薄雾。她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身形纤瘦,一身胭脂色短打劲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带上挂着一枚铜制腰牌,这是报名凭证,也是她这些天来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这般打扮起来,显得她整个人颇有气场。
她的手边立着一根齐眉棍。
枣木的,沉甸甸的,棍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这根棍子跟了她三年,从金陵到京城,从霍师父到老尼姑,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棍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她练棍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山脚下已经搭了一片帐篷,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有穿短打的江湖武人,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有拎着算盘的账房先生。风月司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不只看武功。
“就带一根棍?”
陈茗转过头,看见陆臻从风雪中走过来。他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衬得他的脸越发清冷。腰间青色的绦带上挂着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布包,里面装满了铁丝、铁片、齿轮、弹簧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
最让陈茗无语的是,这么大的雪,他的头发居然还是一丝不苟,没有一丝乱发从簪下逃出来,连斗篷的系带都打了两个完全对称的蝴蝶结。
“你穿成这样是来参加试炼的,还是来相亲的?”陈茗问。
陆臻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相亲的话,应该穿得更正式一些。这件斗篷的颜色太素了。”
陈茗:“……”
谢倦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陆二,你要是冻死了,你的机关零件我全拿去卖了。”
陈茗回头,看见谢倦从一辆青帷马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蜀锦织的竹青色深衣,外面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只蛐蛐。头发没有完全束起来,只用一根竹簪别住耳后的几缕碎发。风一吹,发丝和鹤氅一起飘扬,看起来像是个修道之人。
身边的随从手里拿了三四个包袱,他本人却用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嘴里叼着一根油条,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试炼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早。”他说,含糊不清。
陈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谢倦把油条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慢悠悠地说:“听说你要进风月司,我来陪你。”
陈茗一时失语:“不需要。”
“我知道。”谢倦笑了笑,“但我需要。我爹说了,我要是再不干点正事,就把我的零花钱断了。”
陈茗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谢家的生意遍布南北,谢倦就算什么都不做,光靠分红就能活得比京城大半官员都滋润。
何况,谢倦并不是不做事的人。
“谢倦,”她说,“你不是对朝廷的事不感兴趣吗?”
“我是不感兴趣。”谢倦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但我对你感兴趣。”
陈茗瞪了他一眼。
谢倦笑着举双手投降:“开玩笑的。说正经的,风月司需要我这样的人。月司的情报网络、暗线的经营、信息的传递,这些事我做起来得心应手。你想想,我这么聪明的人要是为国效力,百姓岂不拍手称快?”
陈茗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谢倦这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但他的情报网络确实厉害。他这几年,在大江南北布下了无数暗线,这些线人不止是做生意的,还有茶楼酒肆的伙计、码头上的搬运工、驿站里的驿卒……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这种资源,风月司求之不得。
“你报的是月司?”陈茗问。
“当然。”谢倦说,“风司要打打杀杀,我可受不了。月司多好,坐茶馆听八卦传消息,适合我这种懒人。”
这话说得不对。
风司行动一般是团队形式,每次专门任务上面还会派人盯着。反倒是月司,经常是一个人隐于江湖之上,真要论危险,比风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谢如许,你到底为什么来?”
谢倦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豆浆碗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陈茗一眼。
“因为我觉得,”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陈茗面不改色地说:“我有陆臻。”
“陆臻是陆臻,我是我。”谢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强,对吧?”
陈茗呆了一会,半晌方道:“你撒谎。”
谢倦这才收敛了嘴角始终带的那一点笑意:“实不相瞒,谢家生意能做到这个份上,是因为我们家帮风月司做事很多年,也凭此结交了各路江湖豪杰和朝中的贵人。这几年,我已经接触了不少风月司的案子,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这个资格。你别看我一介商贾之子,可也是心怀天下的。”
陈茗沉默了片刻,才说:“谢如许,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厉害。”
“是吗?”谢倦仰头笑了一下,没有看陈茗,“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