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给我看看。”
陈茗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根棍,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最拿手的一套棍法打了一遍。她用尽全力,棍风呼呼,打得院子里的竹叶纷纷落下。
打完收棍,陈茗微微喘着气。
老尼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陈茗差点以为她要赶自己走了。
“你的棍,”老尼姑终于开口了,“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陈茗心中清楚,却没有接话。
“每一次出棍都用尽全力,”老尼姑说,“不留余地。赢了固然痛快,输了就是死路。你这个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陈茗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师父也这么说。”
“你师父是谁?”
“霍师父,金陵武馆的。”
老尼姑点了点头,像是认识霍师父。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棍给我。”
陈茗把棍递过去。
老尼姑握棍的姿势跟陈茗不一样。陈茗是用五指紧握,手心贴棍,每一寸力量都死死地锁在棍上。老尼姑的握法则是松的,虎口虚含,掌心与棍之间留着一道缝隙。
“你知道你为什么收不住吗?”老尼姑说,“因为你握得太紧了。你怕棍子脱手,所以死死攥着。但越是攥得紧,你就越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棍打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她手腕一翻,棍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松一点。”老尼姑说,“让它在你手里动。它不是你的工具,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打出去的每一棍,都要留三分力。不要怕你打不赢,反倒是打完之后,要保证你还有力气逃走。”
陈茗看着老尼姑手里的棍子,觉得她说的不只是棍法。
她是在说活着的方式。
陈茗是那种看似骄傲实则内心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习惯了拼命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东西。
但是不留余地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全力一击反噬。
圆融,并非狡诈。
那天陈茗在妙心庵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老尼姑教了她一套新的棍法,叫“天河棍”。
这套棍法的精髓不在力量,是在节奏快慢结合,刚柔并济,该快的时候快如闪电,该慢的时候慢如抽丝,永远给自己留三分力,永远不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击之上。
老尼姑不急,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的声音已经老了,反添一种沉稳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像山间的泉水,不急不缓,却能穿石。
陈茗听凭这种声音压住自己心头的火气,将全部注意力凝在棍上,尝试改掉自己过于用力的毛病。
临走的时候,陈茗问老尼姑:“师父,您法号是什么?”
老尼姑摇了摇头:“我没有法号。我就是个烧火做饭的老尼姑。”
“可是您的棍法——”
“棍法是年轻时候学的,学了就忘了,忘了又想起来了。”老尼姑笑了笑,“姑娘,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比你强的人。你打不过他们的时候,不要硬拼。退一步,绕个弯,等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再打。这不丢人。”
这不丢人。
陈茗站在妙心庵门口,和老尼姑道别。
老尼姑摆了摆手,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陈茗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栖霞寺的庙会已经散了,香客们三三两两地下山,卖糖葫芦的老汉在收拾摊子,唱戏的班子在拆台子。
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深色中的妙心庵,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竹林的梢头在暮风里沙沙作响。
在金陵的最后两年,她每个月都去栖霞寺后面的妙心庵,跟那个没有法号的老尼姑练棍。她将霍师傅和尼姑的棍法融会贯通,学会了留势的打法,天河棍练得越来越纯熟。
霍师父有一次看到她的棍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教你的那个人,很厉害。”
陈茗没有否认。
十八岁那年的深秋,距今半年前,陈茗回了京城。
临走前去妙心庵辞行,老尼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师父,我要回京城了。”
老尼姑头都没抬:“嗯。”
“我以后还能来找您吗?”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老尼姑翻着萝卜干,“我反正在这儿,又不会跑。”
陈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尼姑将剩下的萝卜干逐一摆好,然后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茗。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茗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释然。
“一个不想让后辈重蹈覆辙的人。”老尼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