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上下打量了孟观澜一眼,从架子上抽出一件豆绿色的褙子和一条月白色的裙子。
“这个是新到的料子,城里还没人穿过。”
陈茗看了一眼,又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件石青色短襦和一条赭色裤子。
“这两件也要。”她说,“还有没有帷帽?”
“有有有。”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一顶帷帽,帷纱是淡青色的,垂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陈茗付了钱,把孟观澜推进里间换衣裳:“这几件衣服挺漂亮的,试试合不合你的心意。”
孟观澜换好出来的时候,陈茗忽然觉得这才该是她本来的样子。豆绿色的褙子把她衬得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树,月白色的裙子垂到脚面,帷帽遮住了脸,只隐约露出下巴的轮廓。
“你的包袱给我。”陈茗说。
孟观澜把包袱递给她。陈茗打开翻了翻,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一枚玉戒指、一叠绣样和一个针灸包。她把玉戒指和针灸包这种引人怀疑的东西拿出来,塞进自己袖中,又把包袱重新系好。
“包袱我拿着。”她说,“你现在是城里张家的女儿,去城外寺庙还愿回来的。你脸上有擦伤,所以戴帷帽遮着。你是哑巴,不跟任何人说话。”
孟观澜急了:“我不是哑巴——”
“从现在开始你是。”陈茗看着她,“你的声音管家认得。你一张嘴就露馅。”
孟观澜把嘴闭上了。
陈茗自己也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襦配赭色裤子,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起来像个跑腿的管事娘子。她把脸抹黑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陆臻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是他自己在别的铺子买的,料子粗糙,款式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眼找不出来。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额角的伤口用一小块布贴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
“问到了。”陆臻说,“城南的望湖楼,三层,最热闹。茶馆在城北,说书先生姓周,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茗点了点头。
“你要做什么?”孟观澜忍不住问。
陈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孟观澜后背一凉。
明亮耀眼,笑里藏刀。
她要玩游戏。
“我们要给管家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故事。”陈茗说。
望湖楼在秀水县城的酒楼里里算是高的,三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城外的湖。
午时刚过,酒楼里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声,混合着食客们的谈笑声,整个大堂嘈杂得像一锅乱炖。
陈茗和陆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孟观澜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帷帽垂着面纱,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素面。
陈茗在等。
等管家进城。
果然,午时刚过一刻,管家带着七八个人从北门进了城。
他们追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但管家不许歇脚。他知道陈茗她们一定在城里,出城的路他派人守住了,城里没有别的出口。
管家在城门口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人告诉他:有一辆青帷马车,从北门进来的,往城南方向去了。
管家带着人往城南追。
他们经过望湖楼楼下的时候,陈茗从三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了管家的位置,然后对陆臻说:“去吧。”
陆臻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他没有去找管家,而是去了城北的茶馆。
周先生正在茶馆里说《白蛇传》,说到白素贞水漫金山,陆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初陈茗讲过的笑话。
她说她自小喜欢看书,也喜欢记那些戏词。所有的戏文里女角儿,她最不喜欢的除了王宝钏就是白素贞。
王宝钏还情有可原,一个大家闺秀没见过什么好男人,没得脑子跟人跑了。十八年里自力更生,也算有骨气。
可是白娘子不一样啊,她可是千年修行的蛇妖,一千年啊。她法力无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偏偏看上了许仙?
听说益州那里《白蛇传》的版本中,小青蛇是个雄性,他自愿追随白蛇,为她鞍前马后。
这就更可恶了。许仙是谁不重要,可这样的白娘子,不该看上那些没用的男人。
一直等到周先生喝了一口茶润嗓子的间隙,走了进去。
他往茶馆的功德箱里放了一钱银子。
茶馆的伙计眼睛一亮。一钱银子,够喝半个月的茶了。
“先生有什么事?”伙计凑过来问。
陆臻轻施一礼:“我想请周先生说一段新故事。”
“什么故事?”
“秀水县今天来了个扬州盐商,带着十几个家丁,在找一个人。”
伙计愣了愣:“……这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