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孟观澜说,“但我知道你们没有理由帮我。我是陌生人,我连累你们的车摔了,你们的马死了,还在被人追杀。你们随时可以把我扔下去,自己走。”
陈茗没有否认这一点。因为孟观澜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不会放你走。”孟观澜紧紧攥着那把剪刀,“你动我就扎你。你不帮我也行,但你别想丢下我让你的人去报官。你走到哪我跟你到哪。”
陈茗看着那把剪刀,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姑娘的处境实在太荒谬了。被未婚夫逼到跳崖,被管家追了一路,现在又要用一把剪刀挟持一个她刚刚才认识的陌生人。
但陈茗没有笑,因为她看见孟观澜的眼睛红了。
“你想让我帮你到什么程度?”陈茗问。
孟观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茗会这样问。
“帮我……离开这里。”她说,“离开扬州。离开那个姓白的。”
“去哪里?”
“京城。”孟观澜说,“我会针灸。我有个师姐在京城开医馆,她会帮我的。京城天大地大,对女子的管束没有那么严,人也多,他们想找我,不是那么好找的。”
陈茗沉默了片刻:“你把剪刀收起来,我帮你。”
孟观澜没有收。
“你怎么证明?”
陈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她确实没有办法在眼下证明自己会帮到底。她的腰牌管家不认,文书被谢倦带走了,马摔死了,就连车也散了架。
她现在就是一个身上带着伤、被人追着跑的陌生女人。
“我不能证明。”陈茗说。
孟观澜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但你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陈茗继续说,“你要挟持我,可以。但你挟持了我之后呢?你自己驾车?你知道往京城的路怎么走吗?你认得官道和驿站的关卡吗?你身上有通关文牒吗?”
孟观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陈茗说,“但我现在也是在逃命。我的文书不在身上,我的身份没人认,后面还有十来个人在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臻的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追兵还有半里。”
陈茗没回头,目光一直落在孟观澜脸上:“剪刀你留着,什么时候你觉得我要害你,你再拿出来。”
孟观澜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有把剪刀收起来,只是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随时可以再拿起来。
陈茗看她放下手,又忍不住道:“你还没跟我道歉。”
“什么?”孟观澜显然有些吃惊。
“你不会忘了我的脚是怎么受伤的吧,”陈茗柳眉微竖,“要不是你在揽月楼上把我撞了下去,现在那些追你的人应该已经被解决了才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着急,没有顾得上你。”
孟观澜声音变小了,她确实很自责。
陈茗这才有功夫细看了看她的打扮,一身上好的彩金襦裙,衣料华贵,针脚细密。头发虽然有些散乱,但是每一条发丝都是油亮润泽的,一看就是从小到大都保养得很好。左右手各带了三只手镯,金、银、玉逐个搭配。甚至她随身带的包里,还有不少化妆用品。
好个精致的女流。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继续前行,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两天,是一场漫长的、狼狈的、边逃边躲的奔走。
管家像一块嚼过的糖稀,甩不掉。他们走到哪,后面就追到哪。
第一天下午,孟观澜的马车在一处岔路口被堵住了。管家派了人提前绕到前面等着。
陆臻掉头往回走,走了半里地发现后面也有人,于是把车赶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土路。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枣树林。马车从枣树林里穿过去的时候,树枝刮着车顶,噼里啪啦地响。孟观澜蹲在车厢里,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出了枣树林,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马车沿着河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重新上了官道。
但还没走出一炷香的功夫,后面的尘土又扬起来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陈茗问。
孟观澜咬了咬嘴唇:“管家认得我的车。”
陈茗看了一眼马车。青帷,普通的制式,但车辕上有一个孟家的标记,一个不大但很容易辨认的刻印。
“把标记遮了。”陈茗对陆臻说。
陆臻没有停下来,一边驾车一边从腰包里摸出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倾身出去把那个标记盖住了。
但管家的追法不讲道理。他不是跟着标记找,是沿路拦着人问。他们每经过一个镇子、一个村子,后面就会有人追上来。
“他们为什么不报官?”孟观澜问。
“因为你没犯事。”陈茗说,“他们只能以‘家事’的名义追你。报官的话,官差要问清来龙去脉,他们说不清。”
孟观澜苦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他们报官。官差至少会听我说。”
这句话里的无奈,比跳崖时的决绝更让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