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咱俩客气啥呀。不是陪你,我自己也想逛。”
陈茗笑得很开心。
曾几何时,她被困在王府的四方天地间,每日与诗书为伴。正妃刘氏虽不是她生母,但却管教很严,襄王多少算是个正人君子,也很少纵容陈茗。
后来她南下金陵,日夜苦练武艺。三个月前回京,几经周折加入山川风月司。
而今,她是在为朝廷做事,不只是那个徒有虚名的郡君,做得是艰险又有趣的事,还有朋友在身边。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烟花放完了,河灯随水渐渐漂远了,画舫靠了岸。夜市的人开始少了,小贩开始收摊了,吆喝声渐渐被夜风吹散。
该回去了。
陈茗站起来,把桌上的莲花灯和兔子灯拎起来。转身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冲了出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很急,低着头,不看路。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有擦伤,嘴唇在流血。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她没有看见陈茗。
她撞上了陈茗手里的莲花灯。
灯飞了,纸糊的花瓣散了一地,陈茗的身体被撞得往旁边一歪。她本来就站在围栏边,靠得近,重心有一半在外面,这一撞,她的重心彻底没了。
她伸手去抓围栏。
抓是抓到了,但她的身体已经翻出了栏杆,整个人吊在那一只手上。莲花灯碎了,兔子灯还在手里,她攥着兔子灯的竹柄,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陆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他的位置不好,他半蹲在围栏内侧,一只手抓着围栏的木柱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的身体悬在三楼外面,下面是青石板的路面。
要是换了平时,以陈茗的功夫这并不算什么。可她刚好毫无防备,刚刚大晚上又喝了两盅酒,此时倒是有几分为难。
“别松手。”陆臻的力气在把她往上拉。他一只手撑着围栏,另一只手拽着她,把她一寸一寸地从栏杆外面拖回来。陈茗的腰腹被栏杆的棱角硌得生疼,想跟陆臻说别拽了。
这家伙丝毫不懂武功,用的力和陈茗能借的力几乎完全相反。
陈茗借此机会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青石板路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一个人站在下面,仰着头朝上看。
是那个撞她的人。
灰扑扑的姑娘站在楼下,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更惊恐。然后她转身跑了。
居然跑了。
陈茗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这一下。
她只记得耳边有风声,有陆臻的喊声,有夜市人群的惊叫声,然后是一个钝痛的、沉闷的撞击。
她没有失去意识,但眼前黑了一瞬。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摔下来了”“快去叫大夫”,有人在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有小孩在哭。
陈茗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眼前发黑。兔子灯被压扁了,竹柄断了,宣纸碎了一地。那只憨态可掬的红眼睛长耳朵兔子,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和几根散架的竹篾。
陆臻从人群里挤进来。他的脸看上去只是有些担心,但陈茗认识他太久,看得出那张脸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
“哪里疼?”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陈茗动了动左腿,一阵剧痛从踝骨处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
“脚。”
陆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肿了。不是普通的肿,是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肿。
“能抬起来吗?”
陈茗试了试,抬起来了。能抬起来,说明没断。
楼上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摔了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陆臻把她的脚踝托起来,用袖子里的一块帕子垫着,不让它垂下去。
“别动。”他看向周围,“有大夫吗?”
一个老头的声从人群外挤进来:“我是大夫我是大夫——让一让——”
老头蹲下来,看了看陈茗的脚踝,又按了按她的小腿和膝盖。他摸了一遍骨头,抬头对陈茗说:“没断。但扭得厉害,至少静养三天。”
“那个撞我的人呢?”陈茗问。
陆臻抬头看了一眼楼下。“跑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穿灰衣裳的姑娘,脸上有伤,拎着包袱。”
“我是说,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打扮?”
陆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衣服的料子,很好。”陈茗眯了眯眼睛。